呈坎古村的青石板路被雨水浸得发亮,马头墙的剪影在晨光里层层叠叠,顺着村道往里走,一股沉稳的木质香气混着徽墨的清冽扑面而来——罗东舒祠就藏在这片明清民居的深处,没有张扬的招牌,却凭着“江南第一名祠”的名头,在古徽州的众多祠堂里独树一帜。这座安徽省现存最完整、规模最大的明代祠堂,坐东朝西,四进四院顺着轴线依次铺开,地势步步升高,像一幅缓缓展开的卷轴,每一处都藏着古徽州匠人的巧思与罗氏家族的荣光。
跨进祠堂的瞬间,最先撞见的是那道威严的仪门。七开间的规制气派非凡,正门两侧的次间各设一道边门,门旁的抱鼓石被岁月磨得温润,鼓面上的花纹虽有些模糊,却依旧能看出雕刻的精妙。门楣上悬挂着“贞靖罗东舒先生祠”的匾额,字迹遒劲有力,历经百年风雨依旧清晰,透着一股庄重肃穆。站在仪门前,仿佛能看见当年罗氏族人在此恭迎宾客的场景,脚步声、寒暄声在庭院里回荡,尽显家族的体面与威仪。
穿过仪门,眼前的庭院豁然开朗,左右两侧的碑亭静静矗立,碑石上刻着的文字记录着祠堂的兴衰与罗氏家族的过往,虽经风化,却依旧能辨认出大致的脉络。沿着石板路往前走,便来到了享堂,这座能容纳千人的大殿,是罗氏族人祭祖议事、举办庆典的核心场所。推开沉重的木门,一股浓郁的木质香气扑面而来,殿内的梁柱粗壮挺拔,梁用银杏木,柱为金丝楠木,单根柱子的价值就超过亿元,这般用料的奢华,在古徽州的祠堂里实属罕见。阳光从高大的天井照进来,落在金丝楠木的柱身上,泛着温润的光泽,把殿内照得亮堂通透。
享堂的照壁上方,悬挂着明代书法大师董其昌手书的“彝伦攸叙”巨型匾额,四个字苍劲有力,笔锋流畅,透着一股文人的风骨与气度。据说,当年罗氏族人专门邀请董其昌题写此匾,耗费了不少心力,如今,这幅匾额已然成为祠堂的镇祠之宝。殿内的空间宽敞开阔,地面铺着整齐的青石,两侧的梁柱上挂着写有族规家训的木牌,字迹工整,句句都是对族人的告诫与期许。想象着当年罗氏族人在此聚集,祭拜祖先、商议族事、执行族规,或是展示族谱、圣旨、官诰等珍品,接待地方官员与宴请宾客,场面必定十分隆重。这里不仅是家族的活动中心,更是罗氏家族身份与地位的象征。
从享堂往后走,便是整座祠堂最神圣精美的区域——后寝与宝伦阁。后寝是安放祖宗牌位的地方,殿前的三排青石台阶甬道规整有序,沿廊矗立着10根巨型石柱,柱身粗壮结实,透着一股沉稳的力量。殿内的46根木柱排列整齐,撑起了高大的屋顶,前沿的26块大理石栏板上,浅浮雕着辟邪等鸟兽图案,雕工细腻逼真,每一只鸟兽的神态都鲜活灵动,仿佛下一秒就要从栏板上跳下来。寝殿的斗拱、雀替、梁头、叉手等木质构件,雕刻着典雅秀丽的图案,没有繁复的堆砌,却处处透着匠心;梁架上布满了民间包袱式彩绘,色彩明快,构图大方,虽有些褪色,却依旧能看出当年的艳丽色泽,与木质构件的古朴形成了奇妙的呼应。
宝伦阁雄踞于后寝大殿之上,气势恢宏,是罗东舒祠的点睛之笔。站在宝伦阁的回廊上,俯瞰整个祠堂,四进四院的格局清晰可见,轴线对称的建筑排布整齐有序,地势逐步升高,透着一股庄严的仪式感。远处的马头墙与近处的殿宇飞檐交织在一起,构成了一幅精美的古建画卷。宝伦阁的建筑风格独特,斗拱密集精巧,飞檐翘角舒展,既展现了明代建筑的雄浑大气,又透着古徽州建筑的细腻雅致,难怪被誉为“古、雅、美、伟”的建筑典范。
整座罗东舒祠,从照壁、棂星门到仪门两庑,从拜台、享堂到后寝与宝伦阁,每一处建筑都精益求精,每一个细节都藏着深意。它不仅是一座家族宗祠,更是一部立体的徽州文化史书,从历史学的角度,它见证了明代古徽州的社会结构与家族制度;从社会学的角度,它反映了罗氏家族的兴衰荣辱与文化传承;从建筑艺术的角度,它凝聚着千百年古徽州匠人的智慧与技艺,是明代建筑的杰出代表。
如今,罗东舒祠依旧静静地矗立在呈坎古村,没有过多的商业化修饰,保留着最本真的模样。往来的游客不多,大多是对古建与徽州文化感兴趣的人,他们在这里细细打量每一根梁柱、每一块雕刻、每一幅彩绘,试图读懂这座古祠背后的故事。站在祠堂的庭院里,看着阳光透过天井洒下,听着风吹过飞檐的声响,忽然觉得,这座历经沧桑的古建,就像一位沉默的老者,守护着罗氏家族的记忆,也守护着古徽州的文化根脉。
它让我们思考,一座祠堂的意义究竟是什么?是家族荣耀的象征,是文化传承的载体,还是匠人技艺的结晶?或许都是。罗东舒祠用它的宏大规制与精美细节告诉我们,真正的文化传承,不仅在于文字的记载,更在于这些实实在在的建筑与器物,它们历经岁月的洗礼,依旧能向后人传递着先辈的智慧与精神。在快节奏的现代生活中,这样的古建更显珍贵,它们提醒着我们,不要忘记自己的根,不要忽视那些承载着历史与文化的珍贵遗产。离开罗东舒祠时,再回头望一眼那座雄伟的宝伦阁,它依旧静静地矗立在那里,像一颗璀璨的明珠,在古徽州的大地上散发着永恒的光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