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第一次去内蒙古恩和乡,看见姑娘们穿着花裙子在门口包饺子,院子里挂了红灯笼,屋檐下摆着俄式的列巴和奶酪,当地人说这再平常不过,可这话反倒让我更想知道,这些五官带着点欧式味道的邻居,到底认不认自己是中国人。
三百年前,他们祖先坐马车、划木船来到这片地,最早是沙俄士兵被清军抓了,留北京当了八旗里会说俄语的人,后来有逃难的农民从西伯利亚翻过边境,在新疆开荒种地,还有闯关东的山东汉子娶了俄国女人,生下混血孩子,到一九五三年国家才正式认他们是俄罗斯族,可那时候很多人连俄语都快说不全了。
在恩和乡的老照片里,五十年代的俄罗斯族老人还留着大鼻子、金发,现在的年轻人穿棉袄、吃酸菜,跟东北人没两样,一位开民宿的老板娘说,她爷爷是俄国人,奶奶是蒙古族,父母又嫁给了汉族人,他们家三代人凑齐了四个民族的血统,通婚让长相慢慢变了,可真正把文化融在一起的,是几百年一起过日子的光景。
最让我没想到的是说话,乡政府帮忙的小张只会说东北话,可一说起爷爷奶奶用俄语吵架的事,他眼睛就亮了,他们骂人时俄语特别难听,可我听不懂啊,村里四十岁以上的人还能用俄语数到十,不过现在就用来算酒钱,年轻人早上吃俄式列巴,包饺子时跟汉族邻居学擀皮,春节贴春联时又悄悄在角落挂个小圣诞树,这些乱七八糟的规矩,反倒成了他们自己的样子。
国家给的实惠让人心更踏实,2010年以前恩和乡还是个破旧的边陲小镇,现在靠着油画写生基地和民宿旅游,家家户户都盖了新楼,七十岁的玛丽娜奶奶说,苏联倒台那会儿,有人想回去,可看看周围种地的汉族邻居,嫁过来的蒙古族女儿,谁还走得动。
有意思的是,村里的年轻人对俄罗斯的了解,多半来自短视频里的红场和套娃,俄罗斯旅游团来的时候,他们就热热闹闹地讲起中俄混搭的日子,可谁也没动过回祖籍国的念头,就像那家民宿老板写的招牌,我们是中国人,但厨房里永远有列巴。
站在边境线上,看着夕阳把中俄两国的界碑照得发亮,才懂了,民族融合不是说出来的,是几代人靠通婚、靠一起熬过的饿日子、靠分到的那块地、靠亲手盖起来的房,一点点把“我们”这两个字写实了,那些曾经的外国人,如今连根都扎进土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