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牵无名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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情牵无名河

文/龚讯

河洛大地的褶皱里,藏着我的杨村--河南省洛阳市宜阳县樊村镇的一个500来口人的自然村,隶属于铁炉村委会管辖。村南那条自西向东的小河,没有碑碣记名,没有方志着墨,祖辈们只叫她“河湾子”,我却偏要在心里给她取个郑重的名——无名河。她不是什么名川大河,没有“黄河之水天上来”的浩荡,也无“孤帆远影碧空尽”的诗意,可她是杨村的血脉,是我童年的调色盘,是刻在骨头上的乡愁。

我总疑心,无名河是从盘古开天辟地时就有的。春日里站在村头老槐树下望,她像一条碧色的绸带,从西南边半坡山的影子里钻出来,绕过几道土坡,又牵着炊烟,缠着庄稼地,悠悠地向东去,直到隐进东边那片望不到头的青纱帐。河不宽,最阔处不过两丈,水也不深,汛期时齐腰,枯水季里能看见河底圆润的鹅卵石,可她流得那样笃定,哗啦啦,哗啦啦,像奶奶纺车摇出的歌谣,日日夜夜,把杨村的日子织得绵密又鲜活。

河岸是自然长成的模样。北边紧挨着庄稼地,田埂和河床连成一片,春天的麦苗绿到河边,夏天的玉米叶子垂到水面,秋天的棉花桃映在水里,像天上掉下来的白云。南边却野趣多,是丈把宽的滩涂,长满了芦苇、荻草和叫不上名的野花。芦苇长得比人高,风一吹,叶子“沙沙”地响,像谁在暗处说悄悄话;荻草的花絮白茸茸的,秋天时飘得到处都是,落在河面上,跟着水流打旋儿。

村里人说,这条河是“活”的。春天她醒得最早。正月刚过,半坡山上的雪还没化尽,河湾里的冰就“咔嚓咔嚓”地裂了缝,先是薄冰化成水,顺着裂缝往下淌,像给河床镶了银边;接着大块的冰松动了,在水里撞来撞去,发出“咚咚”的闷响,老人们说那是“河神敲鼓”。冰化透时,河水是浅绿的,带着山上融化的雪水,凉丝丝的,河边的柳树枝条先软了,冒出嫩黄的芽,没几天就缀满了绿珠子,风一吹,枝条扫过水面,惊起一圈圈涟漪。这时候,河滩上的荠菜、面条棵也冒了头,挎着篮子的媳妇们沿着河岸走,手指在草丛里翻飞,不一会儿篮子就绿了。

夏天的河是孩子们的天下。日头刚偏西,蝉还在柳树上嘶鸣,我们就扒了鞋往河边跑。河滩上的沙子被晒得发烫,脚踩上去“吱呀”叫,可一沾到河水,那股清凉就从脚底窜到头顶。我们最爱在芦苇丛边摸鱼,水不深,刚没过小腿,河底的鹅卵石滑溜溜的,偶尔还能踩到圆滚滚的河蚌。屏住气,盯着水里晃动的黑影,手悄悄伸下去,猛地一抓——有时是空的,有时能攥住一条巴掌大的鲫鱼,鱼尾巴“啪嗒啪嗒”甩得满手是水,赶紧往岸上的罐头瓶里扔,瓶里的水溅出来,映着夕阳,亮晶晶的。

女孩子们不爱摸鱼,她们在浅水区捡贝壳。河蚌壳、螺蛳壳,还有被水冲得光滑的小石子,红的、白的、带花纹的,装在衣兜里沉甸甸的。有时也摘芦苇叶,卷成小喇叭,含在嘴里吹,声音“呜呜”的,像远处的火车。母亲们这时会搬个小马扎坐在岸边洗衣,棒槌敲在衣服上“砰砰”响,和我们的笑闹声混在一起,顺着河水飘出老远。父亲们收工回来,常提着镰刀割几捆芦苇,说晒干了能编席子,也能当柴烧。老黄牛被拴在柳树上,甩着尾巴啃青草,偶尔抬头看看河里疯跑的孩子,眼神慢悠悠的,像在笑我们不懂事。

秋天的河是安静的,却藏着最浓的颜色。两岸的庄稼熟了,玉米缨子红得像火,棉花叶子黄得像金,河水也跟着变了色——早晨映着朝霞是粉的,中午映着蓝天是蓝的,傍晚映着庄稼是橙黄的。这时候河水涨了些,因为秋雨多,水流也急了,“哗哗”地响,像是在催着人们收割。我跟着爷爷去河边割豆子,他弯腰割豆荚,镰刀“唰唰”地响,豆秆倒在地上,露出根部带着湿泥的根须。爷爷说:“这河就是咱村的命根子,你看这豆子,杆粗粒饱,全靠她浇的水。”他直起身时,夕阳正落在河面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和河水连在一起。

冬天的河会“睡”过去。第一场霜下来,河边的芦苇叶子就枯了,变成灰褐色,风一吹,“哗哗”地响,像老人的咳嗽声。河水也瘦了,窄窄的一绺,贴着河床中间流,水色是深绿的,透着冷。等再冷些,河面上就结了冰,薄的时候像一层玻璃,能看见水下的石子;厚了,就能在上面滑冰。我们穿着棉鞋,在冰面上“咚咚”地跺,听冰面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吓得赶紧跑,又忍不住回头看——其实冰结实着呢,连老母鸡都敢在上面踱步,爪子在冰上打滑,歪歪扭扭的,逗得我们直笑。

无名河养着杨村的人,也养着杨村的日子。她不像井水那样矜持,也不像井水那样小气,她敞敞亮亮地流着,谁都能喝,谁都能用。村口的老井早就没人用了,井台上的石头缝里长满了青苔,可河边的石阶总被踩得光溜溜的,从早到晚都有人。

清晨最早到河边的是刘大爷。他牵着那头老黄牛,牛蹄子踏在石板上“哒哒”响,走到河边,老黄牛低下头,鼻子凑到水面,“咕噜咕噜”地喝水,尾巴甩得“啪啪”响,赶走落在背上的苍蝇。刘大爷就蹲在河边抽烟,烟袋锅“吧嗒吧嗒”地响,眼睛望着河水东流,像是在想什么心事,又像是什么都没想。等牛喝够了,他牵着牛往河滩走,牛在草地上啃草,他就坐在柳树下,看着太阳一点点爬上山头。

接着来的是挑水的男人。扁担两头的木桶“晃悠晃悠”,桶绳在扁担上“咯吱”响。他们走到河边,把桶往水里一沉,“扑通”一声,水花溅起来,桶满了,提上来时,水面还荡着圈儿。我爹挑水时总爱哼小曲,调子不成章法,却透着高兴。他说:“这河水甜,比井水好喝,烧开了没水垢。”家里的水缸总是满的,母亲用河水和面,蒸出来的馒头又白又软;用河水洗菜,菜叶子上的泥一冲就掉,透着清爽。

女人们来得晚些,挎着木盆,盆里是一家人的衣裳。她们聚在水边的石板上,棒槌敲在衣服上,“砰砰”的声响能传半条街。张婶嗓门大,一边捶衣服一边说笑话,逗得大家直笑;李奶奶话少,坐在角落里,手里的搓衣板“唰唰”地搓着,肥皂泡飘在水面上,像一朵朵白莲花。我母亲也常来,她不爱说话,就安安静静地搓衣服,阳光照在她脸上,鬓角的汗珠亮晶晶的。我蹲在她身边玩水,她会从兜里摸出块糖,塞到我嘴里,糖是甜的,河水的气息是清的,混在一起,是童年最安心的味道。

连村里的狗都爱往河边跑。我家的老黄狗,每天早上都要去河边转一圈,在河滩上撒泡尿,然后趴在柳树下,看着人来人往,尾巴有一下没一下地扫着地。有回我带它去摸鱼,它在河边追蝴蝶,扑进芦苇丛,惊起一群麻雀,“呼啦啦”地飞上天,吓得它夹着尾巴跑回来,躲在我腿后,惹得我笑了半天。

小河最热闹的时候,是夏天下暴雨。乌云压下来,天暗得像傍晚,雷声“轰隆隆”地滚过头顶,雨点“噼里啪啦”砸在河面上,溅起无数小水泡。河水“呼呼”地涨,浑浊的浪头拍打着河岸,把芦苇都淹没了半截。这时候,全村人都跑到河边看水,男人们站在高处,眉头紧锁,说:“这水能浇地了。”女人们抱着孩子,指着河里的浪头,对孩子说:“看,河神发怒了。”雨停后,河水更清了,空气里满是泥土和青草的腥甜,河滩上的野花被洗得格外艳,红的、黄的、紫的,星星点点,像撒了一地的宝石。

我是在河水的“哗哗”声中长大的。后来离开杨村,去城里读书、工作,见过长江的浩荡,也见过西湖的秀美,可总觉得不如无名河亲。长江太宽,望不见对岸,心里空落落的;西湖太静,像一幅画,没有生气。只有无名河,她是活的,是热的,是带着烟火气的,她知道我小时候尿过裤子,知道我偷摘过张婶家的黄瓜,知道我趴在河滩上看蚂蚁搬家看了一下午。

第一次回家过年,是工作后的第二年。刚进村口,我就往河边跑,可河却不是记忆中的样子了。水浅了很多,露出大片的河床,河底的石头上结着绿苔,芦苇也稀稀拉拉的,没了往日的茂盛。我站在河边,心里空落落的,像被谁挖走了一块。母亲说:“这几年天旱,上游修了水库,河水就少了。”

再后来,河水一年比一年浅。先是夏天没了摸鱼的孩子,接着冬天没了滑冰的笑声,最后连挑水的人都没了——村里通了自来水,水龙头一拧就出水,比去河边挑水方便多了。河滩上的芦苇渐渐枯死,被牛啃,被羊嚼,剩下的茬子在风里抖,像在哭。

前年夏天的一个周末,我又去了河边。河床全露出来了,干裂的泥块像乌龟壳,踩上去“咔嚓”响。河湾里积着一汪死水,绿莹莹的,漂着塑料袋和烂菜叶,臭烘烘的。我站在原来摸鱼的地方,脚下是滚烫的沙子,没有水,没有鱼,没有芦苇,只有几只麻雀在泥块上蹦跳,啄着什么。远处,当年母亲洗衣的石板还在,可上面长满了青苔,被杂草盖住了一半。

我蹲下来,抓起一把河沙,沙子从指缝里漏下去,细细的,带着太阳的温度。忽然想起小时候,也是这样蹲在河边,手里攥着一条刚摸到的小鱼,鱼在手里蹦,水溅了一脸,凉丝丝的。那时候总以为,河会一直流下去,像太阳会升起,月亮会落下一样自然。可原来,有些东西,会在你看不见的地方,悄悄老去,悄悄消失。

离开时,我回头望了一眼。夕阳正落在河湾的死水上,泛着一点昏黄的光,像一滴眼泪。

如今我年过半百,鬓角也有了白发。常常在夜里做梦,梦见无名河。梦里的河还是小时候的样子,河水“哗哗”地流,芦苇“沙沙”地响,小伙伴们在河里笑,母亲在河边洗衣,爷爷在河边抽烟……醒来时,眼角总是湿的。

前几天和儿子视频,他问我:“爸,你总说老家的河,到底是什么样的?”我想了想,说:“她是活的。春天的时候,河边的柳树枝条会垂到水里,像小姑娘的辫子;夏天的时候,水里有鱼,天上有鸟,我们在河里跑,溅起的水花比太阳还亮;秋天的时候,河水是黄的,因为岸上的玉米熟了;冬天的时候,她会结冰,我们在冰上滑冰,老黄牛在河滩上啃草……”

儿子听得入神,说:“真想去看看。”我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那条河,早就不在了。可又好像,她一直都在。在我心里,她永远是活的,永远是清的,永远“哗哗”地流着,带着杨村的炊烟,带着童年的笑声,带着母亲的棒槌声,带着爷爷的烟袋锅声,一直流,流进我往后的日子里。

河洛大地的风,还像小时候那样吹,可吹不回那条无名河了。但我知道,她没有消失。她变成了我血管里的血,变成了我梦里的光,变成了我每次想起故乡时,心里那一声轻轻的叹息——那叹息里,有她的清,她的活,她的甜,和我永远也放不下的,牵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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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简介:

李志辉,笔名龚讯,本科学历,生于70年代末,文学爱好者,热衷于新闻宣传。十余年的三尺讲台执教经历,始终坚持“用真知教书,用爱心育人”,注重特色培育和文化建设,营造和谐、文明的学习氛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