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疆行(6)独库公路,未完成的抵达
云淡风轻/文
这规划,这念想,在心里盘算了许久,像一轴已然在心中徐徐展开的画卷。原本的行程是从克拉玛依南端的独山子出发,去走那独库公路的北段。北段可不是轻易便能走过的坦途,它要一连串地翻越天山北坡那些赫赫有名的庞大山体:伊连哈别尔尕山、阿吾拉勒山、那拉提山。光是在心中默念这些名字,便觉着有一股子混莽而坚毅的气息扑面而来。这些有名有姓的山水…它们不再是地图上的符号,而是一道道需要以车轮与双足去丈量,以身躯去感受其温度与呼吸的天然壁垒。我们本要在征服或者说,是拜谒了这些山水之后,在北天山的南缘一路向西,渐渐从山的雄奇过渡到谷的温润,最终投入伊犁河谷那丰饶的、绿意盎然的怀抱,抵达此行的终点,伊犁哈萨克自治州的首府伊宁市。
然而,山有自己的意志。我们这些地上的过客,总将一己的愿望看得过于郑重,却忘了那高踞云端的存在,只消轻轻下一场雪,便能将所有的计划都化作泡影。道路封闭的消息传来,倒也不觉着十分意外,只是心里那轴已然展开的画卷,蓦地被人卷起,一时之间有些空落落的。那画卷上勾勒的巩乃斯河的碧波、开都河的晚照、唐布拉草原的如梦毡房、那拉提草原的空中牧歌,全都凝固成了遥远而模糊的意象,可望而不可即了。
我们被水灵灵地挡在了这里:
既如此,总不能全然是空。导游带着我们照常换上小车,跟没事似的出发了,只是目的地换成了独山子起点处的独库公路博物馆。这像是一种退而求其次的补偿,又像是一种在正式朝圣之前的预习,带着几分不甘,几分无奈,却也暗含着几分对那未竟之路的更深沉的敬意。
博物馆不大却沉甸甸的,是一部用钢铁、碎石与血肉写就的史诗。我的目光,久久地胶着在那些褪色的黑白照片上。照片里,是上世纪六七十年代的筑路官兵与工人们。他们悬在近乎垂直的峭壁上,用血肉之躯对抗着嶙峋的岩石;他们站在齐腰的冰雪激流中,用最原始的器械开凿着未来的通途。伊连哈别尔尕山的冻土层,阿吾拉勒山的破碎岩体,那拉提山的连续险弯,每一寸道路的延伸,都是以巨大的艰辛乃至生命的代价换来的。我仿佛能听见那穿越时空传来的开山炮响,混杂着铁镐与顽石碰撞的铿锵之声,还有那在风雪与烈日下,一声声沉重而坚韧的喘息。
这条公路首先是一条“战备公路”,它的诞生凝结着一个特定时代里国家的意志与战略的考量。然而,时移世易,当硝烟的气息散尽,它却以其无与伦比的壮美,成了一条“景观大道”,抚慰着无数后来者的心灵。这其间的嬗变,颇有些耐人寻味。从政治与军事的动脉,蜕变为审美与旅游的长廊,这条路本身,就像它所穿越的天山一样,承载了多重的、叠合的意义。那些年轻的、或许永远留在了山石之间的生命,他们当年挥洒热血时,可曾想过,自己开辟的这条艰险之路,有朝一日会成为后人眼中“心向往之”的风景?这其中的吊诡与沉重,让窗外那起点处光洁的柏油路面,也仿佛多了几分历史的温度与重量。
在博物馆里,我得以用一种上帝的视角,俯瞰这条路的全貌。那绵延的、起伏的曲线,像一道深刻的刀疤,又像一条华美的缎带,紧紧地系在天山巨人宽阔的胸膛上。我的手指虚拟地在地图上滑行,从独山子出发,进入奎屯河河谷,便开始了一路攀升。伊连哈别尔尕山,这是第一道关卡。它的名字里带着塞外的风,山势想必是极其陡峻的,公路如羊肠般缠绕,一侧是深不见底的峡谷,一侧是随时可能滚落碎石的绝壁。
翻过它,便是阿吾拉勒山的领地。这里的山体,据说颜色更为丰富,赭红、靛青、土黄,层层叠叠,像大地袒露出的、未经修饰的肌理。然后是那条我未曾得见的巩乃斯河。它应该发源于阿吾拉勒山与那拉提山之交的某片冰雪湿地,然后一路欢歌,滋养出那片同名的、被誉为“天山翡翠”的巩乃斯河谷。我想象着它的河水,那是一种介于碧色与乳白之间的颜色,因其融汇了雪水的清冽与矿物质的丰饶,在阳光下,会泛着绸缎般的光泽。它蜿蜒在草原的腹地,河畔是高大的云杉、星罗棋布的毡房和成群的牛羊。那该是一幅怎样生机盎然、却又静谧如初的画卷。
而开都河更是大名鼎鼎。它就是《西游记》里那条流沙河的原型,承载着古老的传说,一路流向巴音布鲁克草原,在那里创造出“九曲十八弯”的天下绝景。开都河在这片冻土高原上就像黄河在青藏高原上一样。这些河流浇灌出了绝美的那拉提和唐布拉草原。我想象着夕阳西下之时,金色的光芒洒在蜿蜒的河面上,每一道弯都仿佛兜住了一整个太阳的熔金,壮丽得令人屏息。这些河流不只是地理书上的名词,它们是这片大地的血脉,是草原的乳汁牧人的天堂。“唐布拉”在哈萨克语里是“印章”的意思,因为那里的山峦形状酷似一枚枚玉玺。我想象着那是一处比那拉提更为幽静、更为原始的所在。百里画廊,一步一景。那里的哈萨克牧人还延续着千百年来的转场传统,牛羊驼马,浩浩荡荡,在春夏秋冬的轮回里,沿着古老的牧道,进行着生命的迁徙。那是一种与现代都市生活截然不同的、充满了艰辛却也充满了自由的诗篇。
这一切的一切,伊连哈别尔尕的险、阿吾拉勒的彩、巩乃斯河的幽、开都河的曲、唐布拉的静、那拉提的阔……都因为那一场不期而至的山雪,而与我隔开了。它们从触手可及的风景,重新退回到了传说与想象的位置。
从博物馆出来,独山子的天空高远而清澈。我望向南方,目光投向那地平线上若隐若现的、青灰色的山影。那就是天山,那就是我此行未能亲近的巨人。它静静地卧在那里,不言不语,却自有千钧之力。它用一场雪,温和而又坚定地拒绝了我的到访。
放几张来自导游的实景照片吧:
这一次的独库公路之行,成了一次未曾上路的旅程,一次在起点的盘桓与遥望。有些失望但不强烈,---旅行的意义并不全然在于“抵达”。有些路,它的壮美,恰恰在于它的未完成,在于它留给你的无尽想象与永恒牵念。独库公路于我而言便是这样一条路吧。可是尽管如此,那条路以及路所串联起的那些雄浑而美丽的名字:伊连哈别尔尕、阿吾拉勒、那拉提、巩乃斯、开都、唐布拉,如今于我而言却已不再仅仅是地图上的符号,也不仅仅是他人游记里的风景。它们通过这次遗憾的、未完成的抵达,通过博物馆里那段沉甸甸的历史,深深地镌刻在了我的心里。它们成了一个念想,一个约定,一个在未来的某一天,必须去亲身偿还的风尘之债。
那么,便留着这份遗憾吧。让天山继续它的雪落雪融,让独库公路继续它的四季轮回。而我,会带着这份更为丰厚的想象与更为深沉的理解,等待着下一次的出发。
不知何时方能再来。而这“不知”正是旅途中最为迷人的期盼。
06
未完待续
作者简介
云淡风轻:六零后理工女,现居深圳。退休后闲适散淡。喜爱美食美景读书兼瑜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