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值重阳,天宇澄澈,云淡风轻。心中那份对于秋山的惦念,再也按捺不住,遂与友人相约,直奔香山而去。
车出闹市,渐行渐静。及至山脚,一股清冽之气便扑面而来,混着松柏与落叶的干爽芬芳,瞬间涤净了肺腑间的都市尘埃。举目望去,整片山峦仿佛被秋神精心点染,呈现出一种恢宏而宁静的斑斓。那颜色并非单一的赤红,而是金黄、赭石、橘橙与苍绿交织成的华丽锦缎,在秋阳下流淌着温暖的光泽。
循着青石阶逶迤而上,脚下是沙沙的落叶协奏曲。路旁的黄栌与元宝枫,已然换上了最盛大的礼服。阳光从枝叶的缝隙间筛落,在地上印下斑驳跳跃的光影。细看那红叶,每一片都独一无二,从边缘的绯红向叶心的绛紫过渡,脉络清晰,如同生命的掌纹。它们在与世界做最深情的告别前,将自己燃烧成最绚烂的模样。
“晓来谁染霜林醉?”驻足于半山腰的玉华岫,凭栏远眺,整座香山的秋色尽收眼底。漫山遍野的红叶如霞似火,其间点缀着银杏耀眼的金黄与松柏不屈的苍翠,构成一幅磅礴的天然画卷。山风过处,林涛微涌,那层层叠叠的彩色波浪,足以让任何观者心旌摇曳。亭中几位年年至此的老者笑谈,看叶色变幻,如同阅读时光本身。
登顶香炉峰,已是午后。立于峰顶,极目远眺,西山连绵如黛,京城轮廓隐现。顿觉胸中豁然,古人重阳登高,所求的或许正是这份脱离尘嚣的疏朗与超越。友人适时取出备好的菊花酒,我们便在这天地为席的山顶小酌一杯。酒液温润,带着清雅的菊香,恰是这秋日最风雅的注脚。
下山时,我们特意绕至香山脚下的买卖街与北门附近。这里的烟火人气,与山间的清幽寂寥形成有趣对照,也藏着真正属于此地的风物。
最先映入眼帘的,是几家果摊上小山似的京白梨。这正是京西秋日的招牌。果农热情地招呼我们尝鲜:“咱这梨,是郎家园的根儿,门头沟的货,但长在香山脚下,喝的是山泉水,品着就比别地儿甜!”拿起一个,果实小巧,色泽微黄,咬一口,果肉细嫩无渣,汁水丰沛,清甜中带着一抹恰到好处的微酸,瞬间润泽了登山的干渴。这才是老北京秋天最地道的味道。
不远处,一位老师傅的糖炒栗子摊子围满了人。大铁锅里的黑砂与栗子翻滚碰撞,发出沙沙的响声,甜香的热气弥漫了整个小巷。怀柔油栗果然名不虚传,外壳油亮,一捏即开,露出金黄的果肉,入口糯香甘甜,温热瞬间从手心传遍全身。这包栗子,便是握在手里的秋日暖阳。
若说能带走的长久秋色,莫过于红叶标本了。几家文创小店裡,将压制好的真实红叶,塑封在透明的卡片或水晶滴胶中,叶脉纹理,色彩层次,皆得以保存。我选了一枚形色俱佳的制作成书签,背后工整写着“西山红叶好,霜重色愈浓”。这小小一叶,便是今日香山之行最诗意的纪念。
至于那名声在外的茯苓饼,我们也在老字号“稻香村”的门店里见到。它虽非香山独有,却也是北京最标志性的茶点。洁白的薄饼如蝉翼,印着精美的图案,夹着清甜的馅料。口感清爽,买上几盒,回去馈赠亲友,分享的是一份厚重的京华秋意。
夕阳西下,我们提着京白梨、怀柔栗子和红叶书签踏上归途。回望香山,在金色余晖中,那片秋色更显沉静温暖。山脚下的买卖街灯火初上,炊烟袅袅,与山上的红叶寂寂相映成趣——一半是人间烟火,一半是自然诗画。
这一日的香山之行,不仅是一场视觉的盛宴,更是一次味觉与记忆的收藏。那些真实可触的风物特产,是这片土地最诚实的表达。它们与漫山红叶一起,共同酿成了这个重阳节最醇厚温暖的回忆。
秋深了,但我知道,我与香山的秋天,已有明年再见的约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