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的高铁,载着我,也载着一份积蓄了整年的念想,向泰山脚下奔去。窗外是沉沉的夜色,车内却亮着温软的灯;我的心,早已飞到了那莽莽苍苍的山影里去了。这重阳登高的习惯,不知不觉,竟已陪着我走过了三十多个春秋。
从前听广州的朋友说,重阳是定要登高许愿的,灵验得很。自那以后,无论是十堰的四方山、牛头山,或是名动天下的武当,还是在外奔波时偶遇的杭州财神山、青岛崂山、成都青城山,但凡逢着这个日子,我总要寻一座山去攀一攀的。仿佛爬得越高,汗流得越多,那心愿便越发地虔诚,来年也总有些如愿的欢喜。这成了我与岁月之间,一个心照不宣的契约。
车至山麓,天已微明。风是凉的,带着草木与泥土的清气。抬头望那山,层层叠叠的秋色,仿佛是秋风这位丹青妙手,一夜之间,将积蓄了一整个夏天的颜料,尽情地泼洒了出去。赭石、藤黄、朱砂、靛青,诸般颜色,互相浸润着,交织成一片斑斓而沉着的锦绣。前人总说“春山如笑”,那泰山的秋,便是一位端凝的哲人,默然静坐,任凭云海在脚下舒卷,它自岿然不动。
开始登山了。石阶被岁月磨得光润,一级一级,引着你向上,向着那云雾缭绕的未知里去。我的农历生日是六月初九,《易经》里讲,“六”为阴,“九”为阳,是阳极之数,两个“九”相逢,便是“重阳”,万象更新。这数字的玄机,我向来觉得有趣。人生在世,谁不盼着个“万象更新”呢?这或许便是我年年执意登高的、一点私心的来由了。
这些年,我渐渐悟出一个道理:这登高许愿,怕是一丝也马虎不得的。那些个顺遂的年景,无不是我真真切切地攀上了一座高山,在峰顶被天风吹得衣袂飘飘,极目远眺,将心事说与天地听的。而那几个命运多舛、步履维艰的年份,回头一想,果然便是怠惰了。不是记错了日子,便是忙得忘了形,待到夜里才恍然惊起,只好去颐和园的万佛塔,或故宫后的景山,将那小小的土坡,权当作一座山来爬。那愿望,便也像是受了委屈,缩在低处,飞不起来了。有一年,重阳那日下着滂沱的雨,整座山上怕只有我一人,衣衫尽湿,冷得发抖,可我仍是咬着牙,一步一步地攀到了顶。那之后,事业上竟真有了转圜。你说这是迷信么?我倒觉得,这是一种诚敬。你如何对待这日子,这日子便如何回馈你。山不会骗人,骗人的,常常是自己那份将就的心。
思绪飘飞着,脚步却未停。过了中天门,路愈发陡了。那著名的“十八盘”,像一架自云霄垂下的长梯,石阶窄而密,两旁铁铸的扶手,被无数祈求幸福的手摩挲得光亮。我歇一歇,走一走,气息有些喘,腿脚也沉了,但心里却是透亮的。从前听人说,事业未定的中年人,不宜登泰山,怕的是“到顶”之后,便再无上升的余地。如今我倒已到了退休的年纪,这重顾虑,反而成了莞尔一笑的谈资。人生的“顶”,又岂在区区一座石山的高度呢?此刻来登泰山,不为证明什么,也不为征服什么,只是来与这五岳之尊,作一次迟来的、安宁的相会,为我爬过的那么多山,补上一个最郑重的踪迹。
终于,我站在了玉皇顶。群山如浪,尽伏脚下,云气在峰峦间弥漫、流淌,天地间一派苍茫。方才登山时那一点身体的疲惫,此刻都化作了心境的辽阔。我将早已备好的心愿,一一默念:愿家中老人身康体健,如这泰山之石,安且固兮;愿孩子学业精进,如这山间新松,茁壮以长;也愿我自己,往后的日子,能像此番登山一般,既有“一览众山小”的豁达眼界,也有“岁月温软”的寻常安康。
风大了些,吹得人衣发皆舞。我立在这千古的高处,看秋色尽染,岁月留香。今日重阳,又到重阳。这山,这人,这愿,都融在这无边的秋光里了。下山时,我步履轻快,仿佛卸下了一年的重负,又装满了新岁的希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