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这人,年轻时走南闯北,也算见过些世面。可人到了五十多岁,心气儿就没那么野了,总想着找个清静地方,过几天慢日子。退休前,我在单位是个小中层,每天忙得脚不沾地,连陪老婆孩子的时间都少得可怜。现在退下来,时间大把,反而不知道该干嘛了。
老伴儿张雅慧是个广场舞积极分子,天天不是练扇子就是练绸子,比我这退休的还忙。儿子周浩宇在上海打拼,一年到头也回不来几趟。我呢,除了每天去楼下公园跟老伙计们下下棋,吹吹牛,剩下的时间就对着电视发呆。
那天,儿子突然打来电话,说公司派他去柳州出差,问我跟妈要不要过去玩几天,他顺便带我们转转。我一听,心里头那点不安分的小火苗又蹿起来了。柳州?那不就离桂林不远了嘛。我立马跟儿子说:“柳州没啥看的,要去就去那个什么……三江,对,三江侗寨,我前两天看电视,里头说那地方不错。”
儿子在电话那头笑了:“爸,您还挺潮啊,都知道三江了。行,我查查攻略,到时候咱们就去三江。”
挂了电话,我兴冲冲地跟老伴儿说这事儿。她正对着镜子比划新学的舞步,头也不回地说:“要去你去,我这儿马上要比赛了,走不开。”得,热脸贴了个冷屁股。我这心里头,一半是失落,一半又是窃喜。失落的是老伴儿不去,窃喜的是,我终于可以一个人,不受拘束地出去撒欢了。
说走就走,我简单收拾了几件换洗衣服,带上我的宝贝单反相机,就坐上了南下的高铁。到了柳州,儿子接上我,我俩也没多耽搁,直接租了辆车,直奔三江。
去之前,我也在网上看了不少评价。褒贬不一。有的人夸得天花乱坠,说那是“人类疲惫心灵的最后家园”;也有人吐槽,说商业化太重,到处都是卖东西的,早就没了原汁原味。我这人有个毛病,就喜欢自己亲眼去看看,亲身去感受。别人的嘴,哪有自己的腿来得实在?
车子一进入三江地界,窗外的景色就完全变了。高速公路像一条银色的带子,在连绵起伏的绿色山峦间穿行。那些山,不是北方那种雄浑壮阔的大山,而是带着一种水灵灵的秀气,一层叠着一层,像一幅永远也铺展不完的水墨画。偶尔,山坳里会冒出一小片青瓦木楼,被晨雾轻轻笼罩着,那感觉,就像是闯进了神仙住的地方。
我忍不住摇下车窗,一股带着泥土和草木清香的空气瞬间涌了进来,把我肺里积攒了多年的城市废气都给换了个遍。我贪婪地深吸了几口,对旁边的儿子说:“浩宇,你看这景儿,值了!就冲这空气,来这一趟就值了!”
儿子笑着说:“爸,好戏还在后头呢,别急。”
我们定的客栈在程阳八寨里头,叫“风雨桥边”。车子只能停在寨子外面的停车场,剩下的路得自己走进去。一下车,我就被眼前的景象给镇住了。一座宏伟的木制廊桥横跨在林溪河上,桥上是层层叠叠的瓦檐,像一只准备展翅高飞的凤凰。桥头立着一块石碑,上书“程阳永济桥”五个大字。这就是传说中的程阳风雨桥了。
我赶紧拿出相机,对着风雨桥就是一通猛拍。这桥,通体都是木头结构,没用一颗铁钉,全靠榫卯衔接。桥廊里,三三两两地坐着些当地的老人,穿着蓝黑色的土布衣裳,一边闲聊,一边做着手里的针线活。阳光从木格窗里斜斜地照进来,把空气中的微尘都染成了金色,时间仿佛在这里按下了暂停键。
一个穿着民族服饰的大姐,挑着担子从桥上走过,担子里是刚从地里摘回来的青菜,叶子上还挂着露珠。她看到我这个端着相机的外地人,没有丝毫的躲闪,反而冲我咧嘴一笑,露出一口洁白的牙齿。那笑容,纯粹得就像这山里的泉水,一下子就流进了我的心里。
我突然明白,网上那些说商业化的人,可能只是走马观花地看了个热闹。真正的三江,它的魂,就藏在这些最朴实的生活细节里。
客栈老板是个叫潘叔的中年人,话不多,但人很实在。他帮我们把行李提到房间,房间是全木的,推开窗户,就能看到潺潺的林溪河和对岸的鼓楼。放下行李,我连口水都顾不上喝,就拉着儿子往外跑。
我们沿着河边的石板路慢慢走,两旁是鳞次栉比的吊脚楼。这些木楼依山傍水,错落有致。家家户户的窗台上都摆着几盆盛开的鲜花,红的、黄的、紫的,给这古朴的寨子增添了几分活泼的色彩。
走着走着,一阵悠扬的歌声传了过来。我们循声望去,只见一座鼓楼下,围坐着一群侗族妇女。她们一边纺纱,一边唱着歌。那歌声,没有歌词,只有婉转的曲调,像是山间的鸟鸣,又像是林中的风声,空灵悠远,听得我整个人都痴了。这就是侗族大歌吧,果然名不虚传。
儿子用手机查了查,告诉我,这是侗族人劳动和休息时唱的歌,是他们生活的一部分。我看着那些妇女脸上平静而满足的表情,心里感慨万千。在城里,我们每天为了房子、车子、票子奔波劳碌,焦虑得像热锅上的蚂蚁。而在这里,歌声就是她们的语言,劳动就是她们的生活,简单,却又那么富足。
晚饭,潘叔给我们做了一顿地道的侗家菜。酸鱼、酸肉,还有一种叫“瘪”的火锅。那“瘪”的味道,刚开始我确实有点接受不了,一股浓浓的草药味。但潘叔热情地介绍说,这是他们招待贵客才有的菜,清热解毒,对身体好得很。我看着他真诚的眼神,硬着头皮尝了一口,没想到,越吃越觉得有味道,那股奇特的香味在嘴里回荡,配上他们自己酿的糯米酒,简直绝了。
那天晚上,我们就在潘叔家的小院里吃饭。院子里挂着几盏昏黄的灯笼,天上是城里永远也见不到的璀璨星河。潘叔喝了点酒,话也多了起来。他跟我们讲寨子里的故事,讲风雨桥的传说,讲他们祖祖辈辈是如何在这片土地上繁衍生息的。
他说,他们侗族人有句话,叫“饭养身,歌养心”。没有歌声的日子,是过不下去的。我听着,心里特别感动。这不就是我们现代人最缺少的东西吗?我们总想着怎么去“养身”,吃最好的,用最好的,却常常忘了怎么去“养心”。
第二天,潘叔说要带我们去赶集。三江的集市,那才叫一个热闹。十里八乡的乡亲们都挑着担子、背着背篓汇集到这里。卖的东西五花八门,自家种的蔬菜水果、手工做的竹编器物、刚打上来的河鱼,还有各种我叫不上名字的草药和山货。
整个集市,充满了浓浓的人间烟火气。这里没有超市里那种冰冷的明码标价,买卖全靠讨价还价。那不是斤斤计较的争吵,更像是一种有趣的互动。一个卖竹笋的老阿婆,跟我儿子你来我往地“砍”了半天价,最后乐呵呵地多送了我们一把小葱,还一个劲儿地说:“后生仔,嘴巴甜,下次再来啊!”
我在集市上买了一顶手工编织的斗笠,又给老伴儿挑了一块蓝底白花的土布。这些东西不值什么钱,但我觉得,它们带着这片土地的温度。
下午,我们去看了《坐妹》的演出。演出就在寨子里的一个实景舞台上,背景就是真实的鼓楼和吊脚楼。演员都是寨子里的年轻人,他们用歌舞的形式,演绎了侗族青年男女从相识、相恋到相守的爱情故事。没有华丽的特效,没有流量明星,但那份真挚的情感,却深深地打动了我和在场的每一个观众。
当看到“新郎”背着“新娘”走过风雨桥,两岸的乡亲们唱起祝福的歌谣时,我的眼眶竟然有点湿润了。我想起了我和老伴儿年轻的时候,那时候我们什么都没有,就凭着一股子热情和对未来的憧憬走到了一起。几十年风风雨雨,不也就这么过来了吗?
演出的演员们邀请观众一起上台跳多耶舞。儿子把我推了上去,我一个五十多岁的老头子,夹在一群年轻人中间,笨拙地学着他们的舞步。一开始还有点放不开,但看着身边一张张淳朴灿烂的笑脸,听着那富有节奏感的鼓点,我慢慢地也放松了下来,跟着他们一起笑,一起跳。那一刻,我感觉自己好像年轻了二十岁。
在三江的最后一天,我哪儿也没去。我一个人,搬了把竹椅,就坐在客栈的阳台上,对着那条林溪河发呆。河水不急不缓地流淌着,偶尔有几只鸭子嘎嘎地游过。对岸的鼓楼下,孩子们在追逐嬉戏,老人们在晒着太阳。远处,茶山上的采茶女,像绿海里跳动的音符。
我突然觉得,这才是生活本来的样子。我们总以为,幸福在远方,在更高的职位,在更多的财富里。可实际上,幸福可能就是眼前这一杯清茶,耳边这一阵鸟鸣,心中这一份宁静。
儿子走过来,递给我一杯刚泡好的茶,说:“爸,看您这几天,跟换了个人似的。”
我笑了笑,喝了口茶,一股清香沁入心脾。我说:“是啊,我好像明白了点事儿。以前总觉得退休了,人就没用了,心里空落落的。现在才知道,是我想岔了。生活不止眼前的苟且,还有诗和远方。这句话,以前我觉得是小年轻说的矫情话,现在我信了。而且这诗和远方,不一定非得跑多远,它就在你心里。你心里有,哪儿都是风景。”
离开三江的那天早上,天蒙蒙亮。我们悄悄地收拾好行李,没去打扰还在睡梦中的潘叔。走到程阳风雨桥上,我又忍不住停下了脚步。晨雾像一层薄纱,轻轻地披在桥身上,远处的鼓楼和吊脚楼在雾中若隐若现,宛如仙境。
我回过头,深深地看了一眼这个带给我无限感动的寨子。我知道,我还会再回来的。不为别的,就为这里纯粹的笑容,为这里动听的歌声,为这里能让人心安的烟火气。
回到家,老伴儿看我晒得黑黢黢的,但精神头却好得出奇,好奇地问我:“看你这样子,那三江真有那么好?”
我把给她买的土布递过去,笑着说:“好不好,嘴上说没用。下次,我带你亲自去看看。你不是喜欢跳舞唱歌吗?那里的侗族大歌,你肯定喜欢。”
老伴儿接过土布,在身上比划着,嘴上说着“净花冤枉钱”,但眼睛里却闪着光。
现在,我每天的生活依旧是下棋、喝茶,但心态完全不一样了。我开始整理在三江拍的照片,每一张照片背后,都是一个鲜活的故事。我还报了个班,学起了陶笛,就想吹出在三江听到的那种空灵的调子。
朋友们都说我变了,变得开朗了,也变得有趣了。我告诉他们,人啊,不能总把自己圈在一个地方。有时候,你得出去走走。不是为了炫耀你去了哪里,而是为了在旅途中,找回那个最真实的自己。
广西三江,确实比网上评价的还要好。好在它的山水,更在它的人情。它没有用喧嚣的商业化来讨好游客,而是用最本真的生活,来治愈每一个疲惫的灵魂。如果你也觉得累了,不妨去一趟三江,听一听侗族大歌,走一走风雨桥,我相信,你也会像我一样,找到心里的那份宁静和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