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四川出发,去了一趟广东江门,回来路上嘴里还带着咸鲜的味道,手里拎着甘蔗味的风,心里憋着几句不说不快。
这座城市低着头做事,抬眼就是海,就这三点,走一圈人就服了。
先说气味。
江门的风里带潮,鼻尖有一点海腥,后味有点甘蔗甜。
清晨的骑楼街还在打哈欠,石板路被水拖得发亮,茶楼里的蒸汽从窗缝往外冒,像给老城套了个白帽子。
竹笼一开,肠粉像被雨水亲过,米香直上脑门,酱油一泼,油葱一撒,筷子抬起又放下,怕烫还舍不得吹。
盘里坐着的都是老物件,牛腩河粉是满脸皱纹的那种,汤清,肉软,粉顺,嘴里不用嚼太久就散开。
豆豉蒸排骨带一股子电焊味似的咸香,勾人。
烧鹅皮像玻璃片,一口下去能听见咔一下,汁水往下淌,袖子上都留下了印子。
江门人喝早茶像谈正事,奶黄包是见证人,普洱是老秘书。
接着说水路。
这地方的路像树根,往海边扎,往祠堂绕,往侨乡伸,走着走着就知道该去哪里。
不堵的时候,车子一脚油门像滑过去,到了海边就是台山上下川岛的风,一大片蓝像没收工的工地,海浪是工人,三班倒。
上下川岛的水面宽,沙子细,天亮时沙滩像发白的豆腐皮。
午后晒热了,脚背烫出红印。
退潮时,孩子们拿小桶去捡小螃蟹,螃蟹横着走,人笑着追,听见壳碰在塑料桶上的咚咚声,像小鼓。
渔船贴着岸边晒网,网里卡着几片海草,风一起,像轻轻摆手。
码头卖海鲜的摊主话不多,手快,海水一泼,蛏子把小舌头伸出来,像在打招呼。
江门的桥也多,西江边一排大桥,晚上灯一亮,水面像被划开又合上,车影在上面跑,像小火苗。
再往内走,地名里带着“圩”“里”“坊”的居多,字一看就老。
新会的圭峰山不高,但是山脚的老树撑着一片阴,树根把地面拱得像小背脊。
山腰里有古寺,钟一敲,声音顺着山谷下去。
山下是柑皮堆成的小山,晒在青瓦院子里,一张张皮像太阳晒出来的笑纹。
新会陈皮的故事说起来不急,明清时就有“皮贵如金”的说法,老陈皮要藏十年,越放越香,药铺里把年份写在柜子上,像老酒馆写年份,认的是时间这件事。
走进侨乡。
江门有五邑之名,台山、开平、新会、恩平、鹤山,名字一摆,就像一桌菜。
侨乡的根在外头,心在老屋里。
开平碉楼是招牌,水口、马降龙、自力村这些村名,听着像江湖人,却是看家户口本的。
碉楼最早是防盗和防乱兵,晚清民初那会儿不太平,出门的人多,寄钱回来修楼,楼上有枪眼,楼下有花窗,洋楼身子,岭南骨相。
站在自力村的稻田边,碉楼像一只只望风的鹭鸟,脖子伸得直直的。
水口的园林边上,榕树把气根垂下来,像一帘子的雨,碉楼穿着西装站在树后,像准备上相。
马降龙的碉楼与竹林挨着,风从竹叶里穿过,楼影在田水里晃,像老照片的重影。
村里的祠堂门口还贴着对联,上联写着“敦宗睦族”,下联写着“光前裕后”,横批是“源远流长”,墨迹旧了,字还正。
说起先人,江门这片地,明清时出秀才,近代出华侨,海风吹出来的是两股劲,一个是读书的劲,一个是闯荡的劲。
陈白沙是新会人,白沙书院至今还在,讲学之风流传到岭南各处,院里一口古井,水面静得很。
梁启超祖籍新会,开口就是世界观,他走得远,家书寄回来压着陈皮的香。
华侨出了名的多,黄飞鸿的徒子徒孙走南闯北,咏春拳传了口口相传的架子,祠堂里还挂着牌匾,写的是“忠信仁勇”。
江门的侨乡文化馆里能看见旧船票、银票,还有洋行的账本,铅字印出来的小广告写着“南洋招工”,字还没褪完。
回到市区,江门的骑楼像一排耐心的老人,白墙灰线,拱券下头是人间烟火。
黄昏时,米粉店先把汤烧开,骨头叮叮撞在锅边,屋里蒸气一层又一层。
一碗新会濑粉,粗,滑,汤底清,撒一把韭黄,油渣一丢,筷子一挑,粉条像蛇皮带一样弹牙,鼻尖先点头,嘴巴后跟上。
夜里最热闹的是宵夜摊。
台山黄鳝饭是铁锅版的惊喜,锅巴贴边,黄鳝肉藏在米粒里,木勺一铲,焦香爬上来。
恩平簕菜煲汤颜色深,味道厚,清火。
海边的鲜虾粥粥心还在冒泡,葱花散开像一把绿盐。
糖水店的双皮奶像耳垂,轻软,不甜腻,勺子一碰就晃。
江门的甘蔗汁要现压,冰块敲碎,杯壁起雾,第一口有青草味,第二口回甘,第三口就不口渴了。
讲点交通。
江门高铁站要分清,江门站在蓬江区,离市区近,江门东站在新会,靠近新会老城和陈皮小镇,去哪儿先看目的地,别选错站。
从广州南下来,班次多,半小时一班,速度像放电影。
去海边玩,最好自驾,车随时停,遇见路边摊就下车,遇见老祠堂就打灯靠边,错过就难回头。
公交能到的大景点不算少,碉楼有景区巴士,等车要耐心,周末人多,站台像抽号子,错峰走,省心。
住的事别拖。
节假日海边酒店水涨船高,平日能便宜一半,楼层要问清,海景房有的压着屋顶,有的对着风机,拍照好看,睡觉吵。
侨乡这边老宅民宿多,房梁是木的,晚上走路要轻,隔音一般,胜在味道足,院子里能晒陈皮和衣服,早上会被鸡叫醒。
市区的商务酒店便宜好用,停车方便,早茶楼走路就到,适合胃口大的人。
时间怎么排。
两天半刚好。
第一天市区骑楼走走,吃早茶,下午新会陈皮村看晒皮,顺着圭峰山转一圈,晚上濑粉加双皮奶。
第二天开平碉楼三村串起来,自力村看田,马降龙看竹,水口看园林,傍晚返回台山或恩平,找宵夜摊。
第三天去上下川岛或飞沙滩,晒太阳,踩水,午后收心回城,路上买点陈皮、咸鱼干、姜埋奶的粉包,带回家。
省钱有办法。
早茶赶开门那一波,点半份,吃得多样花得不多。
碉楼联票比单买省,停车停村外,走进去拍照更好看。
海鲜按斤买,现场加工前问清做法和价钱,账单要写明白,别怕问。
陈皮辨年份看纹理和油胞,闻味道不刺鼻的更稳,太黑太亮的当心。
下雨天去博物馆,侨乡文化馆、梁启超纪念馆、陈白沙祠,门票不贵,躲雨不亏。
人多的坑也说。
上下川岛旺季船票要早点买,风大停航很正常,行程别卡太死,准备备选地。
开平拍照别爬墙,村里老人看着你,回头客还要靠脸。
无人机飞之前先看牌子,文保区严,别硬来。
祠堂里有祭祀,别往跟前凑,帽子摘下,走轻点,说话轻点。
吃饭高峰别在网红店排队一小时,路口拐进去的小店更稳,味道不差,老板话少手快。
江门人对外地客人不热闹,但真诚,拿起筷子就是朋友,放下筷子各回各家,江湖再见。
说回那三点特别印象。
第一,侨味。
不是装修,而是骨头里那股子远和近。
开平的楼,新会的书,恩平的汤,台山的风,鹤山的祠,像一桌饭,菜是家里做的,故事是外头带回来的。
第二,水气。
海边的浪,江边的风,骑楼的湿,陈皮的干,都绕着水转。
潮湿把城市的棱角磨圆,走起来不扎脚,说话不冲,日子慢,锅里的火也不急。
第三,实在。
价格写在墙上,碗里有料,路牌清楚,老街不装。
问路,阿姨会拉着袖子给你指到拐角。
买菜,老板会劝你少拿点,明天再来。
拍照,老人家笑一笑说随便拍,别拍得我太老。
临走这天早上,又去喝了一次茶。
蒸笼盖子一掀,热气把眼镜糊住了。
虾饺透着粉红,叉烧包还在冒气,鸡爪照旧黏糯。
窗外有人在晾陈皮,阳光把院子照得很亮。
耳边有人用粤语讲价,尾音上挑,像打了个旋。
那一刻想明白了。
江门不是一下子抓住你的那种。
它是慢慢把你围住。
像一碗汤,先是清,接着有味,再就是舍不得放下勺子。
回程车上,袋子里装着新会陈皮,车窗外是西江的水光。
心里想着下次带家人来,先走碉楼,再去海边,晚上吃黄鳝饭,睡前喝糖水。
路不远,胃记得,脚也记得。
等到秋风一吹,又会想起江门的风,带着盐,带着甜,带着老屋窗棂上那道斑驳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