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水浓阴如罨画,数峰无恙又晴晖”,儿时常读鲁迅先生的文字,会忍不住遐想先生笔下的江南究竟是何模样?迅哥儿的百草园与三味书屋是否真的存在?可越想,便越心生好奇,何不亲自踏访先生生活过的故土?
印象里的绍兴,仿佛是从江南烟水中打捞而出,周身漾着化不开的温软,但它从不是无骨的柔媚,而是藏着风骨的江南。一场雨后,水汽漫过青石板路,晕染开粉墙黛瓦的朦胧轮廓,乌篷船载着艾草的清芬缓缓划过石桥,船桨搅碎水面云影,也轻轻掀开了时光的帷幕。而若将绍兴比作一艘漂在水上的小船,那鲁迅故里便是船首的乌篷,这里藏着鲁迅幼时的嬉戏身影,盛着咸亨酒店的茴香豆香,更回荡着屋内那段似水流年的纯真岁月……
白墙爬着斑驳绿苔,黑瓦垂着晶莹雨丝,往鲁迅故里行去,穿堂风偶尔掠过,携来巷尾黄酒作坊的醇厚香气,待抵达鲁迅故里时,便可见先生立在这里,指间夹着烟卷,眉峰微蹙,似在沉思家国,又似在凝望远方,而这形象早已超越简单的“吸烟”动作,成了刻进国人记忆深处的精神符号。
有人说,逛鲁迅故里要趁早或赶晚,千万别赶热闹“赶集”,静静穿过鲁迅祖居的一间间堂室,无意间撞见一扇虚掩的便门,趁四下无人悄悄溜出,门外是窄窄的咸欢河,脚下正是鲁家老宅的河埠,乌篷小船静静泊在水面,江南水乡的婉约柔媚,皆被洒在河面上,洇透在粉墙黛瓦的屋檐下,恰是“小桥、流水、人家”的写照。
咸欢河斜对面,便是百草园的后墙,这里曾是少年鲁迅肆意撒欢的乐园。跨入鲁迅故居,卧室白墙上的黑白照片里,先生目光冷峻、嘴角紧抿,似在冷冷审视着世间混浊,至于空气中,则仿佛还残留着他当年的气息,这气息中,有书卷的清芬,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孤独,凝视间忽然恍然,原来鲁迅的少年世界,竟这般小,又这般静。
停步在那间不大的书房,一张书桌、几把木椅、一排书架,便是全部,案上笔墨纸砚静静陈列,似有未散的墨香萦绕,就像是先生才刚起身离去般。书房后窗正对百草园,风从巷弄拐来,带着些许旧木的霉朽气息,混着桑葚的清甜与何首乌的微苦。高大的皂荚树枝繁叶茂,蜂虫伏在碧绿菜畦上,蹲身捏起一撮泥土,耳畔仿佛响起先生笔下的声响“油蛉在这里低唱,蟋蟀们在这里弹琴……”
最不容错过的,当属三味书屋,走过一座小桥,沿窄窄水道前行,便寻到了这方文脉之地。木质门窗桌椅泛着岁月的痕迹,房中悬挂的古画,竟与课本里的描写分毫不差,屋内极易找到那方鲁迅手刻“早”字的书桌,而这“早”其实从那时起便深深镌刻进国人的骨缝里,成了不灭的精神印记。书房正中上方悬着“三味书屋”匾额,下方是一幅行礼图,画中肥硕的梅花鹿伏于老树下,栩栩如生。至于三味书屋的后院,那株鲁迅笔下的腊梅依旧挺立,枝桠粗粝遒劲,恰似先生“敢于直面惨淡人生”的铮铮筋骨。
若说鲁迅故里是先生的“人生切片”,那不远处的鲁迅纪念馆,便是读懂他精神世界的钥匙,踏入馆中,仿佛瞬间穿越到那个风雨如晦的年代,许广平笔下“夜深人静,烟不离手,奋笔疾书”的身影,萧红眼中“指夹烟卷、眉头紧蹙”的沉思者,在一张张图文、一件件实物间渐渐鲜活,仿佛先生从未远去。
小时候,鲁迅是课本里“横眉冷对千夫指”的斗士,是笔尖如刀、剖析世事的冷峻文人,长大后跨入他的故居,才惊觉他也曾在百草园的菜畦间追蜂逐蝶,对着桑葚与覆盆子大快朵颐,在石井栏上留下少年的欢腾,也曾在三味书屋的烛火下伏案苦读,用刻在桌角的“早”字,其实,文字也有温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