绍兴游之鲁迅家的爱恨情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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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理书的时候翻开了小说集《呐喊》,歪在床上看到《故乡》中鲁迅回乡,又想起了上学时学过的鲁迅的课文,索性就买票去了绍兴。

绍兴古城基本是以鲁迅故里为核心保护起来的,由于1953年就成立了鲁迅纪念馆,因此鲁迅早年的生活场景基本都能看到。

鲁迅故居

上图是鲁迅祖居的最东边,往西便是鲁迅故里和古城。

祖居是鲁迅祖辈世居之地,乾隆年的建筑,虽有局部修复但主体格局与鲁迅少年时一致。

《祥林嫂》中迅哥儿回绍兴借住在鲁四老爷家,当时鲁迅一家已经迁去北平,这个鲁四老爷就是鲁迅祖辈的亲戚。周家在绍兴始于明正德年,到民国已是相当庞大的一族人。

祖居门口是马路,马路边有条几米宽的小河,石板桥过去就是寿家,即三味书屋私塾,鲁迅12至17岁在这里学习,老师叫寿镜吾

也是因为鲁迅的缘故寿家私塾基本保持了当年陈设,因为鲁迅在《从百草园到三味书屋》里描写记录的非常细致。

左上角鲁迅座位,这里最不容易被打扰。桌上还有个“早”字,至于是不是鲁迅刻的就只有鲁迅知道了。

从三味书屋兜到另一边有个卖鲁迅书籍和茴香豆的,生前养活不了自己的孔乙己绝对想不到他死后会成为注册商标,而经他甄选的茴香豆也成了能养活许多人的绍兴特产。

买完茴香豆又到了鲁迅祖居,顺路往西是鲁迅纪念馆,里面有许多鲁迅的老照片,以及一些艺术家根据鲁迅作品创作的画。

文创店除了鲁迅的书还有许多根据鲁迅及其作品开发的周边,买了个手办!

原字是不干了,我觉得不是鲁迅性格,自己改成了大干了

挨着纪念馆是鲁迅自己家,房屋格局没有大动,鲁迅卧室也知道是那一间。

厨房后是百草园,其实就是周家的菜园子,但经鲁迅加持后变成了圣地。我见过的与其相当的另一块菜地在延安杨家岭,是主席当年种过的。

歇脚的时候在鲁迅家喝了杯黄酒咖啡,味道很独特,但我不会再喝第二次…

再往西就是咸亨酒店,至今还在营业,只是不知是不是孔乙己当年去过的那家。

也特意进去看了,柜台并非《孔乙己》中的曲尺形,柜台后也没有卖黄酒和茴香豆,不过点菜吃时应该有。店内也没有穿长衫的,反倒都是短衣帮,而且还有短裤帮。

咸亨酒店旁的一个巷道进去就是阿Q蜗居过的土谷祠,虽是当地近些年才恢复的,但地方应该没变,按民间习俗寺庙很少挪地方。

进去没发现庙祝,只一个保安大爷在刷手机。

土谷祠是土地庙,正对门是鲁迅散文《我的第一个师父》中的长庆寺

右边蓝灰色的匾是土谷祠

据说长庆寺是绍兴八大寺院之一,始建于唐,鲁迅去过的那个在58年拆毁了,现在这个是近些年原址重建。

可能长庆寺也想不到它能重建得靠曾经的小信徒鲁迅,因为现在的寺院相当小,一进的院落,原先的部分可能都被咸亨酒店拿走了吧——咸亨酒店超级大。

古街几百米远是仓桥历史街区,集老民居与现代街市一体的步行街,鲁迅当年应该也走过。

可以尝尝本地小吃,品品黄酒,吃吃茴香豆,体会体会浓郁的江南生活。

游记到此结束,下面开始跑题。

绍兴不大,景区集中,我待的两天基本一直围着鲁迅故里,来来回回闲走中想起了以前看过的许多鲁迅家的事,以及那些宿命般的爱恨情仇。

还是从《故乡》开始,文中有个小角色宏儿,他是迅哥儿八岁的侄子,生活中宏儿的原型叫周丰一,是鲁迅二弟周作人的长子。

丰一不是个典型的中国名字,尤其当他还有两个堂弟叫丰二、丰三的时候。按这个命名方式最晚生子的鲁迅的儿子应当叫周丰四,然而他却叫了周海婴

如果鲁迅兄弟之间没有失和,大约周海婴也就叫周丰四了。

鲁迅和周海婴

鲁迅写《故乡》时(1921年1月)兄弟关系还非常好,好到要买一座大宅子兄弟三家一起住进去。

那时鲁迅正好40岁,不仅是教育部的高薪佥事(处长),还在北平大学当兼职讲师,而且两年前《狂人日记》的成功发表让鲁迅跻身新锐作家行列,拿得是顶级稿费,可谓意气风发。

周作人时年36岁,是北平大学的专职教授,月薪240银元,业余也给杂志写稿,都是高收入工作。

周建人33岁,正在北平大学学习。

写《故乡》的前一年鲁迅看了半年房子,然后买下了北平新街口八道湾胡同的一处院子,现鲁迅纪念馆。修缮后年底鲁迅回了绍兴,一是变卖祖宅,二是接母亲鲁瑞和夫人朱安进京。

八道湾是座三进四合院,鲁迅住前院,母亲和三弟住中院,二弟一家住后院。

《阿Q正传》《呐喊》诞生于此

有个关于朱安的故事发生在八道湾院子:

有天鲁迅母亲给鲁迅说,昨晚你媳妇哭了大半夜,天亮我问她哭什么。你媳妇说昨晚梦到个孩子和她在一起,她一高兴就醒了,醒了就哭——要是没醒该有多好啊……

无论朱安做没做这个梦,鲁迅母亲都是个讲故事的高手——房子买了,媳妇也接到跟前了,你是不是该生娃了?

这个心酸的故事大概是鲁迅说给朋友(宋紫佩?)的,当时可以离婚,但鲁迅没离,这也是鲁迅挨骂最多的地方。鲁迅和朋友说我已经很对不起她了,不能再对不起她。

要说爱情,鲁迅三兄弟最幸福的是周作人。

周作人自由恋爱,老婆羽太信子是日本人,留学期间相识,两人于1909年在东京结婚。两年后周作人回国时老婆跟着到了绍兴,从此直到去世两人再未分离。

羽太信子对周作人一生影响巨大,周家兄弟失和与她有关;七七事变后八道湾周家第一拨挂出膏药旗和她日本人的身份不无关系,此举间接导致了后来周作人在伪政府任职。

但周作人始终爱她,在一些随笔散文中时不时调侃一下老婆。

所以他们两的儿子叫丰一,女儿叫静子若子(早逝),因为血缘和父母所受文化的影响实在太大。

周作人夫妻

三弟周建人的婚姻只能说略好于大哥,在绍兴结婚的几年一般,等搬到北平没多久就糊了,到后来夫妻父子反目成仇。

周建人的妻子叫羽太芳子,是周作人妻子羽太信子的亲妹妹。

妹妹来中国的契机大致是姐姐怀孕要生小孩(周丰二),中日差异周家不好照顾孕妇,十几岁的妹妹就来了。当时周作人在绍兴教书,夫妇都生活在老家,妹妹自然也住在周家祖屋。周建人也在本地当老师,一来二去两年后就结婚了。

兄弟两娶了姐妹两,孩子也就丰一、丰二、丰三排下去,姨夫也是叔伯,婶娘也是姨娘,亲上加亲。

八道湾的好日子大概只过了三年就开始离散,第一个出走的是三弟,时间是1922年,出走原因是夫妻不睦。

周家三兄弟和羽太姐妹,前排中是母亲,后排中鲁迅,左边周建人一家。

周建人从北平去了上海商务印书馆工作,工作是胡适找的,胡适找是因为鲁迅拜托他找,但胡适又认识周作人,就告诉周作人是你哥让我帮的忙。

结果三弟的出走导致了老二和老大吵架,周作人质问鲁迅为什么帮三弟出走,你作为大哥应该把人往家叫,因为此时周建人的老婆正有身孕(周丰三)。

鲁迅应该是从三弟身上看到了自己包办婚姻的不幸,周建人多次抱怨过自己的婚姻,能感同身受的只有鲁迅。

从鲁迅日记推测三弟结婚时身在北平的鲁迅并不知道,等知道时直接就是三弟和羽太信子已经结婚了,如果不是(周作人夫妻)包办为什么要瞒大哥?

周建人在上海安定后曾回北平想接老婆和孩子南下,但羽太芳子拒绝,事后看这次拒绝是周家一分为二,成了北平和上海两支的起点。

隔年鲁迅和周作人失和搬出了八道湾,在砖塔胡同又买了座院子,然后把母亲和朱安接到了这里。写600年胡同时提到过,这个院子就是有两颗枣树的那个。

朱安1946年把该处院子的产权赠于了周海婴

这处鲁迅旧居是保存最完整的一处,朱安47年去世,随后地下党同志利用法院关系“查封”了院子。49年2月北平解放后此处即被我党看管,9月在许广平的指导下故居恢复陈设,10月建国,10月19日鲁迅逝世纪念日此处即作为文保单位对外开放。

鲁迅自己在新院子也就住了三年,骂上司章士钊被免了官,又因《纪念刘和珍君》惹了北洋政府,就到厦门大学任教避难去了。

但半年后又到了广州中山大学任教,也是半年后辞职。此时迅哥儿满脑门子家务事,看谁都不顺眼,和领导同事关系糟糕,连诺贝尔文学奖候选人都拒绝过。

然后去了上海(1927年),门都被关上的鲁迅在上海打开了所有的窗:在上海成为职业作家,和许广平同居回归家庭,和三弟一家团聚(住隔壁),邻里融洽——邻居有矛盾叶圣陶柔石等文学大牛。

周建人此时不是一人而是一家,他在两年前回北平接妻子失败的两年后,在上海和他绍兴的女学生王蕴如组建了新家庭,鲁迅和许广平到上海时周作人已生了两个女儿。

所以之前说周建人的南下事实上把周家一分为二,而且两边几无来往。

周建人上海一家,后为王蕴如,前为女儿。

两年后的1929年鲁迅回过一次北平,名义是看望母亲,此外还想和二弟和解,以及解决另一个关键问题:许广平怀孕了,但她的身份不明(鲁迅并未和朱安离婚)。

鲁迅回北平前先把消息告诉了北平的朋友宋紫佩,他是鲁迅同乡、学生、朋友、同事,三天两头去北平周家,是鲁迅一生的致交,同时也是周家所有人都非常熟悉的共同朋友,包括周作人。

鲁迅到北平前宋紫佩先到周家去探口风,朱安知道许广平怀孕后说了断话:我这辈子就像个蜗牛,虽然很慢但每天都在往上爬,希望自己有一天能爬上墙头,但现在我爬不动了,没有力气了,因为没有希望了。

朱安说没希望了不是说她不可能再给鲁迅生娃了,而是担心鲁迅休妻。

随后鲁迅到了北平,到离开,而且是终生都没有解决许广平的身份问题——要解决就得离婚,再换个词——休妻,但阻力却是全方位的。

首先鲁迅母亲不同意,朱安是她看中的人,而且她的生活一直是朱安在照顾,就是鲁迅去世的几年后鲁迅母亲去世时,她的遗嘱依旧是放不下的唯一的媳妇朱安——这是鲁迅母亲原话。鲁迅又是出了名的大孝子,所以老太太不同意鲁迅必然不敢。

其次朱安不同意,不用解释。

最后周作人也不同意,可哥哥离婚关弟弟什么事?

不仅关弟弟事,而且是大事!

——如果鲁迅敢休掉朱安扶正许广平,那周建人就会学大哥休掉羽太芳子扶正王蕴如,而羽太芳子是周作人老婆的亲妹妹。

当然周作人不是对鲁迅说的,自从六年前兄弟交恶后两人再无往来,鲁迅此次回北平周作人是知道的,但鲁迅登门当天周作人还是借故离开了。他显然知道大哥回来干什么,他不同意的另一个后果也就是兄弟无法和解。

周作人的意思应该是通过母亲传达给鲁迅的,母亲一直住在北平,身边的儿子只有周作人,而鲁迅又是大孝子,挟天子令诸侯的事周作人自然懂。

鲁迅母亲和朱安

虽然周建人会给北平的老婆孩子寄生活费,但实际抚养羽太芳子和丰二丰三的是周作人,事实上和周建人没什么关系,但你还要把仅存的名分都拿走的话就太过分了,所以二弟反对鲁迅离婚。

也因此,在周作人眼里许广平和王蕴如是妾,他的书信里也是这么写的。两个兄弟在外他不管,但要进北平周家门就必须遵守家规——妾不能上桌吃饭!

所以许广平在鲁迅生前从未登过北平周家门,所以王蕴如第一次进北平周家就爆发了大战,而且有人动了刀。

这事发生在鲁迅去世后的第二年,即1937年春,周建人带着王蕴如(两人此时已有三个女儿)到北平给母亲拜寿,鲁迅的去世导致老母亲身体很不好。

上午相安无事,中午要吃饭时大战爆发,导火索是上海媳妇能不能上桌吃饭。

周作人认为不能,因为王蕴如是妾,妾上了桌正妻羽太芳子坐哪?但周建人认为可以,他眼里王蕴如是妻,可问题是你并未离婚。

兄弟间就吵起来了,兄弟一吵羽太芳子也开始和王蕴如吵,芳子一吵姐姐跟着帮腔吵嘴。女人间的二对一,而且羽太姐妹应该是用日语吵的,场面一时没法看。

更要命的是大人们激烈争吵时周丰二提着刀冲出来对周建人动了手——儿子打老子,倒是阿Q常说的话,但鲁迅没想到他写阿Q的20年后这话会在自己家应证。

周丰二是周建人的儿子,但实际是二伯周作人养大的,所以父子间没有感情。

但这可是老太太80岁寿宴,原本分开十年才有的聚会,还是为了抚慰因大儿子去世而生病的母亲的,结果却加重了老太太病情。

另一严重结果是周建人和儿子周丰二断绝父子关系。

从此北平周家和上海周家再无往来,没有了调和的余地,因为这是1937年春,夏天七七事变北平沦陷,要命的来了:八道湾周宅挂出了膏药旗。

此时八道湾周宅的住户是:周作人,儿子丰一,女儿静子若子,侄子丰二丰三,羽太姐妹,羽太姐妹的日本母亲、日本舅舅、日本兄弟……因而没多久周宅就挂出了羽太宅的门牌。

两年后周作人在伪政府担任了要职,而在他的引导下因战停课的北大也复了课……解放后他也受过审判,但并未坐牢,对他比较客观的定论是:一言难尽,一声叹息。

话题沉重了,但还有更沉重的。

1941年周建人的儿子周丰三(周建人去上海时老婆怀的那个)在家中自杀,他用的是周作人警卫的手枪。

丰三此时是辅仁大学的学生,北平沦陷后辅仁大学没有南迁,因为这所大学美国人出资,又隶属于罗马教廷,不怕日本人。

但周丰三在学校的境遇非常糟糕,国人不把他当自己人,可能日本人也不把他当自己人,这个境遇现在有个例子:张本智和

丰三自杀有原因,两年前周作人在家遇刺轻伤未死,在场被击重伤的还有另一位伪政府高官。此后日本宪兵一直调查此事,到丰三自杀时已经查了两年还没结果,而且因为周作人是北大老师的缘故调查对象扩大到了许多北平老师,这波及到了辅仁大学,许多老师也被逮捕。

师生有怨气,但不好和日本人撒,周丰三就成了出气孔。常有人说朱安悲剧,但其实丰三这个20岁的青年才是周家最大的悲剧……

Tips:鲁迅长孙叫周令飞,而令飞曾是鲁迅的笔名,这是奶奶许广平为纪念鲁迅给孙子用的。

周令飞上世纪八十年代为了爱情去了台湾,他妻子是他留学日本时认识的日裔台湾人,这场爱情一如他的祖辈导致了父子决裂,直到20年后两岸关系缓和时他才回到上海,父子隔阂才得以解除。

基因真是个可怕的东西

周家人的爱情没法说,跟宿命一样充满了不可思议,连“犯错”都一样,真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实在“可爱”的令人为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