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不少都市人在深秋时节为“双十一”的购物清单纠结时,在中国西南的黔南大地,一场持续49天的“新年”狂欢正举行得如火如荼。
从9月底到11月中旬,水族人按照自己的水历,过着被誉为“世界上最长的年节”的端节。这不是我们熟悉的端午节,而是水族独有的、以水历计算的辞旧迎新之节。
在这里,时间仿佛有着不同的流速,节庆像接力赛一样,一寨一寨地流淌在层峦叠嶂的喀斯特地貌之间。
水族自称“睢”,发祥于睢水流域,至唐代正式以“水”立名载入史册。尽管以水为名,但山地在水族文化中扮演着至关重要的角色。
水族分布的云贵高原东南端,地表破碎,河谷深切。在这里,平地是稀缺资源,而马匹则成为了最可靠的交通工具和最得力的劳动伙伴。
马不仅是牲畜,更是水族人在山地生存的延伸。它们拓展了人们靠双脚行走的距离,体现了水族人与山地共存的独特智慧。
端节期间盛大的赛马活动,正是三都水族马文化的集中体现。
水历根据谷物生长周期,以春分、秋分划分春冬二季,九月为岁首。端节是在谷熟及新年开端时,人们聚在一起辞旧迎新、庆贺丰收、祭祀祖先、聚会亲友的活动。
为方便互相走访,水族地区分期分批轮流过端节。从岁首开始,一共为七个“端”,在不同的村寨分批次进行。
对游客而言,这意味着在近两个月的时间里,无论何时来到三都,都能赶上一场热闹的新年庆典。
这种轮流过节的习俗,与水族“过端不过卯,过卯不过端”的传统密切相关。
传说古代水族的祖公拱登有两个儿子,哥哥被分住到上边内外套地区,弟弟被分住到下边的九阡地区。
原先约定丰收后到祖公处团聚庆祝,后来因相距路远,往来不便,就决定哥哥过端节,弟弟过卯节。
端节的庆祝活动丰富多彩,但最核心的始终是祭祖和赛马。
过节从祭祖开始,除夕夜和大年清晨的祭祖仪式忌荤食素,唯独鱼不在禁用之列。祭祖仪式上最重要的贡品是鱼包韭菜。
这道特色美食的做法是将韭菜、糟辣及葱、姜、蒜等调味品填进洗好的鱼腹,捆扎后清炖或清蒸而成。
关于这道菜的由来,相传很久以前,瘟疫蔓延,水族祖先上山采了九种药材,放进鱼肚里蒸了食用,结果避免了瘟疫。
后来采用韭菜谐音代替,象征九种药材。端节吃鱼包韭菜,一是怀念祖先,二是互祝健康愉快。
端节的高潮是端坡赛马。赛马的地点叫“端坡”或“年坡”,是一条特殊的山坡道。
起点的位置稍微宽阔和平坦,但在跑过一段距离以后,坡道升成40-50度高的斜坡,道路也变得狭窄,一次仅容1-2匹马通过,因此形成了 “挤马”的习俗。
骑手在通过这些狭窄的马道时,一方面要确保自己不被挤下来,另一方面也要想办法采取合理的冲撞方式把别的骑手挤下马。
我国20多个少数民族有赛马习俗活动,但三都的端坡赛马独具特色:骑手们没有马鞍,仅仅依靠精湛的骑术紧贴马背。
胜利不只关乎速度,更是力量、耐力与“人马合一”的默契体现。
水族人对马的深厚情感,不仅体现在赛马活动中,也表现在他们的民族服饰上。
人们盛装的衣领、袖口、衣摆和背带上,是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马尾绣”。马尾绣绣品具有浮雕般的立体感,且坚韧耐用,百年不坏,有刺绣 “活化石” 之称。
但它并非用马尾刺绣,而是先用白色丝线紧密缠绕3、4根马尾毛,使其成为一种特殊的马尾线,再用这根复合线绣出蝴蝶、鱼、花草等图案。
这些图案承载着吉祥如意、生生不息的美好祝愿。
庆典中,铜鼓是必不可少的乐器。水族注重阴阳结合,铜鼓也以一组一公一母形式出现,几乎每个寨子都会有一组铜鼓。
演奏需要两人配合,前面的人敲击铜鼓的同时,后面的人手持木桶将声音“引”出,使鼓声更浑厚,从而变换出不同的音调和韵律。
过端期间,家家户户都会在客厅敲打祖传的铜鼓,气氛欢乐热烈。
随着时代的发展,水族端节这一古老传统也在与现代文明进行着有趣的融合。
昔日的“端坡”,如今已化身为中国南方首屈一指的“西部赛马城”,一条符合国际标准的1601米赛道,成了传统与现代接榫的奇妙舞台。
这就是“贵州村马”的诞生地。
当古老的赛马被注入现代竞技的血液,其勃发的生命力令人惊叹。2024年那33场赛事,如磁石般吸引五百余万游客,留下数十亿财富的刻痕。
这奔腾的产业,已成为撬动山乡经济的杠杆。马匹存栏数逾四千,如骑手石绍张,因养马而年入十万。
那源于母亲指尖智慧的马尾绣,已幻化出百余种马主题文创,年销两千万,托起三万七千名水族妇女的生计与尊严。
现代赛马场的尽头,老水书先生仍能诵读那些连大多数本族人都无法解读的象形文字。而在村寨里,年轻的母亲正将马尾绣的技艺传授给女儿,针线间穿插着古老图案和现代创意。
铜鼓声回荡在山谷,既敲击着远古的节拍,也合着这个时代的律动。
水族端节,这持续49天的盛宴,不仅仅是传统的延续,更是一个民族与时代对话的生动现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