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为一个在十三朝古都的厚土上长大,看惯了帝王陵冢、听惯了秦腔高亢的西安人,刚从贵州黔东南苗族侗族自治州回来,我的心仿佛还滞留在那片翠绿欲滴、歌声缭绕的山水之间。巨大的文化反差让我心潮澎湃,实在忍不住想说一说对黔东南的五点印象。
一、绿,是一种铺天盖地的“侵略”
我们西安的色调是黄土的赭黄与历史的灰褐,厚重、苍茫。而黔东南的绿,是一种不由分说、扑入你怀里的侵略性存在。它不是我们公园里修剪整齐的绿,而是狂野的、恣意的、漫山遍野的绿。梯田如碧绿的浪涛,从山脚层层叠叠涌向云端;原始森林里,古木参天,藤蔓缠绕,每一口呼吸都带着草木的清甜。这种饱和到极致的绿,洗刷着我从黄土高原带来的风尘,也冲刷着我被历史沉疴浸染的视觉疲劳,充满了原始的生命力。
二、声,是飘荡在山谷间的“无字史书”
在西安,我们听的是苍凉悲壮的秦腔,吼出的是千年历史的沉郁顿挫。而在黔东南,充盈耳畔的,是侗族大歌的多声部天籁。没有指挥,没有伴奏,男女老少一张口,那清泉般透亮、百鸟朝凤般和谐的歌声就从鼓楼里、从风雨桥上流淌出来,盘旋在山谷之间。
这歌声里没有帝王将相的丰功伟绩,有的是对自然的礼赞、对爱情的诉说、对生活的热爱。它不靠文字,却是一部用旋律传承的、活着的民族史诗,让我这个听惯了“吼声”的西安人,感受到了另一种直击灵魂的、柔韧而强大的声音力量。
三、桥与楼,是凡人用木头缔造的几何史诗,我们西安有巍峨的城墙和雄伟的钟楼,那是皇权的象征,是钻石与秩序的杰作。而黔东南的侗族风雨桥和鼓楼,则完全是另一种奇迹。它们不用一钉一铆,全凭榫卯交错,结构精密如天工。
鼓楼高耸入云,像一座座巨大的杉树;风雨桥横卧溪上,既是通道,又是休憩交流的场所。站在下面仰望,你会被这种纯粹由木头构建的几何美学所震撼。这不是帝王下令修建的纪念碑,而是普通族人为了共同体生活而创造的智慧结晶,充满了人间的烟火气与温暖的归属感。
四、节是融入血液的生活仪式,在我们这里,许多传统节日更像是一种“纪念”。而在黔东南,节日是生活本身,是全民参与的、沸腾的狂欢。我有幸赶上了一次苗年,看到盛装的身着银光闪闪的服饰,跳起节奏强烈的铜鼓舞,银饰叮当作响,步伐铿锵有力。那种全民性的投入与快乐,是发自生命本能的宣泄。它不像我们的仿古入城仪式带着表演性质,这里的每一个节日,都是他们民族身份认同的强化剂,是血液里流淌的文化基因,热烈、奔放,具有极强的感染力。
五、心,是高山流水滋养的通透与安然
,西安人骨子里带着一份帝都子民的厚重与耿直。而黔东南的苗侗同胞,他们的心境仿佛,被这灵山秀水洗涤得格外通透与安然。他们脸上常常挂着腼腆而真诚的笑容,喝酒时唱着呀呜的敬酒歌,热情得让你无法拒绝。他们的生活节奏很慢,那份从容不是源于历史的沉淀,而是源于与自然和谐共处的智慧。在他们身上,我看到了一种我们都市人久违的、对生活本身最质朴的热爱与满足。
回到西安,看着窗外厚重的城墙,黔东南那片绿色的幻影依然在我眼前晃动。如果说西安是一部厚重的历史典籍,那么黔东南就是一首空灵的山水民歌。这趟旅程让我深刻地体会到,中华文明的博大,不仅在于我们脚下深厚的黄土层,也在于那片云贵高原上,用歌声、木头和敬畏自然的心所构筑的、生机勃勃的活态文化。这是一次从历史走向生活的穿越,足以让我反复回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