活了大半辈子,在福州的闽江边踏了几十年的浪,总以为福建的城,大抵都是这般模样——江水绕着老城,青石板路藏着年月,说话的调子带着股子硬气,就连晨起的烟火气,都裹着榕树的潮湿味。可每次往厦门去,心里总揣着点透亮的欢喜,又藏着些说不清的疑惑。
厦门和福州同属八闽大地,高铁跑起来不过一个钟头的路,可两座城的性子,却像闽江与海水,看着都带着湿意,滋味却差得远。福州还守着老城区的慢节奏,巷子里的柴火锅灶、江边的旧码头,都透着股子沉甸甸的岁月味;厦门早已凭着海风与海浪,长成了另一番模样,街巷里藏着精致,海风里飘着鲜活,连脚步都似带着点轻快。
来往厦门次数多了,那些和福州不一样的“怪现象”,便一点点冒了出来,越品越有味道,也越让人琢磨不透。
第一怪:去思明,才叫“上厦门”
第一次跟厦门的客户约见面,对方在电话里说:“明天我带你上厦门办手续。”我当时握着手机愣了愣——咱不都在厦门地界上吗?我住的湖里区,明明也是厦门的市辖区,怎么还算不得“厦门”?
后来跟客户碰面,忍不住问起这事,他往茶杯里续着茶,笑着摆手:“在俺们这儿,厦门可不是泛泛的称呼,正经的‘厦门’,指的是思明区。”他说,哪怕湖里、集美、同安早就划进了市区,老一辈厦门人还是习惯把去思明叫“上厦门”,就像福州人说“去鼓楼”才算进了城似的。
有回在沙坡尾逛,跟摆摊卖海蛎煎的阿婆闲聊,我指着不远处的集美大桥打趣:“阿婆,集美不算厦门城里?”阿婆手里的锅铲翻得飞快,海蛎的鲜香飘出来:“算城里,可思明才是厦门的根呐。”
这话让我想起福州的老辈人,说“去福州”多半是指鼓楼区,台江、仓山虽也热闹,却总少了点“市中心”的名分。没想到在厦门,千万人口的城市里,这种带着乡土气的称呼还守得这么牢,像老辈人传下来的规矩,藏着对一方土地最实在的认同。
第二怪:海岛城里,老巷比老城还精致
福州靠江,闽江穿城而过,老城区的巷子多藏在江边,青石板路被雨水泡得发亮,墙根下堆着旧竹筐,屋檐下挂着腌菜坛,透着股子烟火气的粗粝。可厦门是海岛,按说该满是海风的粗犷,偏偏老巷子里的精致,细得让人惊讶。
上次在鼓浪屿闲逛,避开了游人多的主干道,钻进旁边的小巷子。斑驳的骑楼墙面上,爬着绿油油的三角梅,窗台上摆着小巧的多肉,连墙角的石缝里,都塞着游客丢下的小贝壳。有户人家的门半掩着,里面飘出钢琴曲,门口的竹椅上,放着一杯还冒着热气的功夫茶,茶盘擦得锃亮。
更有意思的是沙坡尾,以前是老渔港,渔船拴在岸边,渔网晾在栏杆上,腥味混着海风飘得老远。可如今改造后,老厂房变成了文艺小店,旧码头搭起了栈道,年轻人抱着相机拍照,摊主在路边卖着现切的芒果,渔船还在水里晃,却和精致的小店凑在一起,不违和,反倒透着股特别的味道。
我在福州也逛过不少老巷,南后街的灯笼、三坊七巷的砖雕,都透着厚重的历史味,可少见这般“粗粝里藏精致”的模样。厦门人好像懂怎么把日子过细,哪怕是海边的老巷,也能折腾出别样的韵味,让人心生羡慕——同样是守着老街区,怎么厦门人就有这般巧思?
第三怪:说话软糯,语气词张口就来
都说福建人说话有特色,福州话带着股硬气,一句“依姆”“依伯”,调子直愣愣的,听着就实在。可到了厦门,才发现说话能软到骨子里,语气词更是像不要钱似的,张口就来。
第一次在厦门吃沙茶面,老板问我:“加虾加肠哦?”我愣了下,下意识回了句“加”,老板又补了句:“面要煮软点啦?”那软糯的调子,带着点闽南语的尾音,听着像春风拂过,连心里都软了半截。
后来跟厦门的同事共事,更是被这种语气“传染”。同事问我:“文件弄好没啦?”我随口回:“快了哦。”说完自己都笑了——在福州待了几十年,从来没说过这么软的话。有次跟同事聊起这事,他说:“不是故意软,俺们从小就这么说,说着顺嘴,听着也舒服。”
有回在菜市场买菜,听见两个阿姨聊天,“今天的鱼新鲜啦,买回去炖豆腐哦”“是啊,孩子爱吃嘛”,一句接一句的语气词,像唱小调似的。我站在旁边听着,竟忘了自己是来买菜的,只觉得这说话的调子,跟厦门的海风似的,温温柔柔,能把人的性子都磨软。
第四怪:外乡人来了,很快就扎下根
福州也包容,可外乡人来了,多半还会守着自己的乡音和习惯,要融进去得花些时日。可厦门不一样,外乡人来了,三两年就能变成“半个厦门人”,连说话的调子、生活的习惯,都透着厦门味。
我有个江西的老同学,十年前到厦门开装修公司,刚来时一口江西普通话,硬邦邦的。去年见面,他张口就说:“最近忙得很啦,有空喝茶哦。”语气软糯,还时不时冒出“俺”“恁”的字眼,若不是偶尔蹦出几个江西词汇,我差点以为他是土生土长的厦门人。
他说,刚到厦门时,客户跟他说话都是软乎乎的,他硬邦邦的调子,人家听着费劲,慢慢就跟着学;后来娶了厦门姑娘,家里的饭菜要清淡,说话要柔和,日子久了,就成了现在的样子。“不是刻意改,是这里的日子让人忍不住软下来,”他笑着说,“厦门就像块海绵,能把外乡人都吸进来,慢慢染上自己的味道。”
还有个浙江的朋友,在厦门开了家书店,刚来时爱喝浓咖啡,现在每天必泡功夫茶;以前说话快言快语,现在也学会了“慢慢来哦”。他说,在厦门待久了,就不想走了,这里的海风、老巷、软乎乎的话,都让人觉得踏实,像扎了根似的。
其实这些“怪现象”,哪里是怪,不过是厦门的性子罢了。它守着思明区的“根”,认死理似的坚持着老辈人的称呼;它借着海岛的优势,把老巷折腾得精致又有烟火气;它用软糯的语气,温暖着每个来这里的人;它像片温暖的海,包容着外乡人的脚步,让他们慢慢扎下根。
福州有福州的厚重,厦门有厦门的鲜活。两座城,就像八闽大地上的两棵树,一棵根深叶茂,守着岁月;一棵枝繁叶茂,迎着海风。而我这个福州来的过客,每次离开厦门时,口袋里装着业务的成果,心里却揣着满满的羡慕——羡慕这里的精致,羡慕这里的温柔,羡慕这里能把日子过成诗,却又不失烟火气。
海风拂过脸颊时,我总忍不住想,或许正是这份坚守与包容,这份精致与烟火,让厦门从一个小海岛,长成了如今的模样。而那些所谓的“怪现象”,不过是这座城最真实的模样,藏着它最动人的故事。
下次再往厦门去,我想再好好逛逛那些老巷,再听听那些软糯的话,或许还能发现更多“怪现象”,更多藏在海风里的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