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说他要去旅游,理由是不想死在床上

旅游攻略 22 0

父亲说他要去旅游。

理由是不想死在床上。

他说这话时正坐在沙发上。

手里夹着一根快烧到头的烟。

我站在门口,刚下班。

背包还没放下。

就听见他这么没头没尾的一句。

“去哪儿?”我顺口问。

把包挂在玄关的钩子上。

鞋也没换就走进客厅。

“没想好,”父亲弹了弹烟灰。

烟灰缸已经满了。

“可能就是随便走走。”

我看着他花白的头发。

和那双已经有些浑浊的眼睛。

心里突然有些发紧。

父亲今年七十六了。

年初刚查出心脏不太好。

医生让他多休息。

少劳累。

可现在他说要去旅游。

“医生不是说……”

我刚开口就被他打断了。

“医生说的我都知道。”

他把烟摁灭在烟灰缸里。

“所以才更得去。”

母亲去世得早。

家里就我们父子俩相依为命。

我今年也四十多了。

没结婚。

在一家设计公司做项目经理。

每天忙得脚不沾地。

父亲退休前是中学语文老师。

平时最大的爱好就是看书。

和写毛笔字。

从来不是什么爱往外跑的人。

“什么时候决定的?”我问。

在他对面的沙发上坐下。

“就今天下午。”父亲说。

“看着窗外那棵梧桐树。

叶子一片片往下掉。

突然就想明白了。”

我顺着他的目光看向窗外。

秋天了。

梧桐叶确实黄了大半。

风一吹就簌簌地落。

“怎么突然这么想?”我又问。

尽量让语气听起来平静。

父亲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慢慢站起身。

走到书桌前。

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笔记本。

递给我。

“你看看这个。”他说。

笔记本很旧了。

封面是深蓝色的。

已经有些褪色。

我翻开第一页。

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

是父亲的笔迹。

“这是……”

“你妈走后我开始写的。”父亲说。

“本来是想记录每天的生活。

后来写着写着就变成了……

遗愿清单之类的。”

我翻看着笔记本。

里面确实列了很多事项。

有的已经打了勾。

比如“学会做糖醋鱼”。

“读完《战争与和平》”。

“去看一次海”。

但还有很多没完成的。

“去西安看兵马俑”。

“在黄河边上走一走”。

“听一场真正的秦腔”。

最后一页写着:

“不想死在床上。

要死在路上。”

我把笔记本合上。

放回桌上。

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我明白你的担心。”父亲说。

“但我身体自己清楚。

还能撑一段时间。

就是想趁还走得动。

出去看看。”

“可以等我放假陪你去。”我说。

“明年春节就有时间。”

父亲摇摇头。

“等不了那么久。

而且这是我自己想做的事。

不想拖累你。”

“这怎么是拖累……”

“就这样吧。”父亲打断我。

语气很坚决。

“我明天就去买火车票。”

那天晚上我几乎没睡。

躺在床上翻来覆去。

想着父亲说的话。

和那个笔记本上的内容。

突然意识到我对父亲了解得太少。

只知道他是父亲。

是退休教师。

是个有点固执的老头。

却不知道他内心还有这么多想法。

和未完成的愿望。

第二天一早。

父亲真的出门去了火车站。

我请了半天假跟着他。

没让他发现。

火车站人很多。

父亲在售票窗口前排队。

背微微佝偻着。

手里拿着一张中国地图。

时不时推推老花镜。

仔细看着。

轮到他的时候。

我凑近了些听。

“要一张去西安的硬卧。”父亲说。

“最近的一班。”

售票员在电脑上查了查。

“明天下午三点的K字头。

要吗?”

“要。”父亲说着掏出钱包。

数了几张百元钞票递进去。

我站在柱子后面。

看着父亲拿着票走出售票厅。

在广场的长椅上坐下。

仔细端详着那张车票。

脸上有种我很久没见过的神情。

像是期待。

又像是释然。

等他起身往家走的时候。

我快步从另一个方向绕回家。

假装刚从公司回来。

“票买好了?”我问。

尽量装作不知情。

“买好了。”父亲说。

“明天下午三点的车。

去西安。”

“这么急?”

“趁热打铁。”父亲笑了笑。

“对了,你不用送我。

我自己能行。”

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但最终还是咽了回去。

那天晚上我帮父亲收拾行李。

他坚持要自己来。

但我知道他有些东西肯定想不到带。

比如常用药。

充电宝。

还有一次性内衣。

“这是什么?”父亲拿起我塞进行李箱的药盒。

“降压药和救心丸。”我说。

“医生开的,得按时吃。”

父亲皱了皱眉。

但还是把药盒放回了行李箱。

“就你知道操心。”

收拾完行李。

父亲坐在书桌前写信。

说是给以前的学生回信。

但我瞥见他在写什么“如有不测”。

心里顿时沉了下去。

“爸,你写什么呢?”

“没什么。”父亲迅速把信纸折起来。

塞进信封。

“一些琐事。”

我知道他在安排后事。

这种感觉很奇怪。

明明人还好端端地坐在面前。

却已经在为可能的意外做准备。

第二天我坚持要去送他。

父亲没再反对。

火车站里人来人往。

父亲背着一个黑色的双肩包。

手里拎着一个小行李箱。

看起来就像个普通游客。

完全不像七十多岁的老人。

“到了给我打电话。”我说。

“每天至少一个。”

“知道啦。”父亲摆摆手。

“你回去吧。”

但我没走。

看着父亲验票进站。

消失在人群中。

突然有种想哭的冲动。

好像这一别就是永诀。

回到家后。

屋子里空荡荡的。

父亲的拖鞋整齐地摆在鞋柜前。

茶杯还放在茶几上。

里面还有半杯没喝完的茶。

一切都和他出门时一样。

只是人已经不在了。

晚上七点多。

父亲打来电话。

说已经上车了。

硬卧下铺。

同车厢的是两个年轻人。

看起来很友善。

“车上热不热?”我问。

“被子够不够厚?”

“都挺好。”父亲的声音听起来很轻松。

“刚才吃了碗泡面。

好久没吃了。

味道还不错。”

我们聊了十分钟左右。

父亲说有点累想休息。

就挂了电话。

接下来的三天。

父亲每天都会打个电话来。

说说到哪了。

看到了什么。

声音一次比一次有活力。

像是年轻了好几岁。

第四天。

父亲到了西安。

在火车站附近找了家小旅馆住下。

说第二天要去兵马俑。

“记得多喝水。”我在电话里叮嘱。

“西安比家里干燥。”

“知道知道。”父亲说。

“我又不是小孩子。”

但在我心里。

他确实成了需要担心的那个。

又过了两天。

父亲没来电话。

我打过去也没人接。

开始以为是信号问题。

但连续半天都联系不上。

我开始慌了。

查了西安那边的医院电话。

正准备打过去问问。

父亲的电话来了。

“刚才在华清池。”父亲说。

“手机放在包里没听见。”

我松了口气。

“下次记得把手机调成震动加铃声。”

“好。”父亲答应着。

然后突然说:

“我今天在想。

你妈要是也能来看看就好了。

她一直想来西安。”

这是我第一次听父亲主动提起母亲。

母亲去世五年了。

父亲很少谈起她。

我以为他已经慢慢走出来了。

“是啊。”我说。

“她最喜欢历史了。”

“是啊。”父亲重复了一句。

然后沉默了。

过了好久才说:

“我先挂了。

明天去华山。”

“华山?”我吃了一惊。

“那山太高了。

你心脏受不了。”

“不爬那么高。”父亲说。

“就坐缆车到半山腰看看。”

我还想劝他。

但知道说什么都没用。

只好叮嘱他一定要坐缆车。

别逞强。

挂掉电话后。

我查了查华山的照片。

陡峭的山路让我心惊胆战。

一整晚都没睡好。

第二天下午。

父亲发来一张照片。

是他站在华山北峰拍的照片。

背后是险峻的山峰。

他穿着一件红色的外套。

是我去年给他买的。

从来没见他穿过。

照片上的他笑得很开心。

眼睛眯成了一条缝。

“安全下山了。”他在微信里写道。

“缆车很稳。

风景很美。”

我看着那张照片。

突然理解了父亲为什么要出门。

在家里。

他一天天老去。

躺在床上看电视。

在沙发上打瞌睡。

等着我下班回家。

像在等待最后的时刻。

而在路上。

他看起来又活过来了。

又过了一周。

父亲说他要离开陕西了。

准备去甘肃。

看看敦煌莫高窟。

“会不会太远了?”我问。

“那边气候更干燥。”

“没事。”父亲说。

“我买了加湿器。

小型的。

随身带着。”

我哭笑不得。

从来不知道还有随身加湿器这种东西。

更没想到父亲会买。

在去敦煌的路上。

父亲在火车上认识了一个年轻人。

叫小陈。

是美院的学生。

也是去敦煌写生的。

两人聊得很投缘。

小陈还帮父亲拍了照片。

用微信发给了我。

照片上父亲和一个小伙子并肩站着。

背后是茫茫戈壁。

父亲戴着一顶宽边帽。

笑得像个孩子。

“你爸真酷。”小陈在微信里说。

“他说他要把中国走遍。”

我看着那句话。

心里五味杂陈。

父亲在敦煌待了四天。

每天都会发一些照片来。

莫高窟的壁画。

月牙泉的落日。

鸣沙山的驼队。

每一张照片里。

他都站在镜头前。

有时微笑着。

有时只是平静地看着远方。

“今天在莫高窟看到一个飞天壁画。”

父亲在电话里说。

“和你妈结婚时。

她旗袍上绣的就是飞天。”

我又一次听到他提起母亲。

这次更加具体。

“从来没听你说过。”我说。

“有些事不说。

不代表忘了。”父亲轻声说。

然后转移了话题:

“明天去嘉峪关。

听说那里的城墙很壮观。”

挂了电话后。

我翻出家里的老相册。

找到父母结婚时的照片。

母亲穿着红色的旗袍。

上面确实绣着飞天的图案。

很精致。

父亲穿着中山装。

站在她身边。

年轻得让我几乎认不出来。

我把那张照片拍下来。

微信发给了父亲。

过了一会儿。

父亲回复了一个笑脸。

没再说什么。

但我知道他一定在手机那头。

看了很久。父亲在嘉峪关的那几天。

天气突然转凉。

他在电话里咳嗽了几声。

我立刻紧张起来。

“是不是感冒了?”

“没事,”他说,“就是有点干。”

“要不先回来休息段时间?”

“不用,”他很坚决,“这才哪到哪。”

我知道劝不动他。

只好在网上买了些润喉糖。

和维生素C寄到他的下一站。

他收到后给我发了条语音:

“买这些干啥,浪费钱。”

但听起来挺高兴。

在嘉峪关的城墙上。

父亲遇到了一对老夫妻。

也是出来旅游的。

年纪比他还大些。

三个人结伴走了两天。

互相帮忙拍照。

分享各自带的零食。

父亲说那位老先生八十岁了。

腿脚不太利索。

但每天都要走一万步。

“他说活到这岁数。”

父亲在电话里告诉我。

“每一天都是赚的。”

“能走多远就走多远。”

这话让我沉默了。

想起父亲查出心脏病那天。

医生私下跟我说。

最多还有三五年。

我当时没敢告诉父亲。

但现在想来。

他可能早就知道了。

离开嘉峪关后。

父亲坐上了去西宁的火车。

他说想去青海湖看看。

这个季节湖边的油菜花应该都谢了。

但他说没关系。

就是想看看那片蓝。

火车在高原上行驶时。

父亲出现了轻微的高原反应。

头疼,气喘。

他在电话里的声音都变了。

我急得差点订机票飞过去。

“真没事,”他喘着气说。

“列车员给了红景天。”

“下一站我就下车休息。”

但他在西宁只休息了一天。

就坐上了去青海湖的大巴。

那天他发来的照片里。

湖水蓝得不像真的。

他站在湖边。

身后是连绵的雪山。

风吹乱了他花白的头发。

但他笑得很开心。

“值得。”他在微信里就写了这两个字。

在青海湖的那晚。

父亲住在一个藏族家庭开的客栈里。

老板很热情。

晚上还请他喝了酥油茶。

父亲说第一次喝不太习惯。

但还是很感激人家的好意。

那晚我们视频通话。

他给我看客栈窗外的星空。

高原上的星星特别亮。

密密麻麻地铺满了天空。

“你妈最喜欢看星星。”

父亲突然说。

“刚结婚那会儿。”

“我们经常在阳台上看星星。”

“后来城市灯光太亮了。”

“就看不见了。”

视频里他的眼神有些恍惚。

仿佛透过屏幕。

看到了很久以前的某个夜晚。

“爸,”我轻声说。

“要是想家了就先回来。”

“下次我陪你去别的地方。”

他摇摇头。

“这才刚刚开始呢。”

“我还要去很多地方。”

在西宁休整了几天后。

父亲突然改变了行程。

原本计划去新疆。

但他说想先去看看江南。

“你妈一直想去苏州。”

他说,“说想看看小桥流水。”

“坐在河边听评弹。”

于是他又坐上了往东的火车。

这一次的行程慢了很多。

他在苏州住了整整一周。

每天就在老城区里闲逛。

去拙政园,留园。

坐在平江路边的茶馆里。

一听就是一下午。

他给我发了一段评弹的录音。

吴侬软语,琵琶叮咚。

“听不太懂唱的是什么。”

他在微信里说。

“但调子挺好听的。”

“你妈应该会喜欢。”

我听着那段录音。

突然想起小时候。

母亲确实买过评弹的磁带。

只是那时我还小。

只觉得咿咿呀呀的听不懂。

现在想来。

那是她对江南的向往。

父亲在苏州结识了一个当地老人。

两人在茶馆里相识。

聊得很投机。

老人邀请父亲去家里吃饭。

还让儿子开车带他们去了周庄。

“他老伴去年走了。”

父亲在电话里说。

“女儿在国外。”

“一个人住。”

“我们约好了。”

“明年春天他来我们这儿看樱花。”

我听着父亲说起新朋友。

心里既欣慰又酸楚。

欣慰的是他不再孤单。

酸楚的是他们相识的缘由。

离开苏州后。

父亲又去了杭州。

在西湖边住了三天。

每天沿着湖岸散步。

从白堤走到苏堤。

再从苏堤走回白堤。

“断桥上人太多了。”

他抱怨道。

“还不如我们那边的公园清静。”

但抱怨归抱怨。

他还是拍了很多照片。

西湖的日出和日落。

雷峰塔的倒影。

还有路边偶尔遇到的松鼠。

在杭州的最后一天。

父亲去灵隐寺上了香。

他说不为求什么。

就是想去看看。

寺里的古树都有几百年了。

看着它们。

就觉得人生那点烦恼不算什么。

从江南回来后。

父亲在家休息了半个月。

这半个月里。

他像是变了个人。

不再是那个整天坐在沙发上的老人。

而是忙着整理照片。

写游记。

还学会了用电脑查资料。

他的笔记本上。

已经划掉了不少项目。

但又添了新的。

“想去东北看雪”。

“想去海南过冬”。

“想坐一次轮船”。

一天晚上。

他突然对我说:

“你也该出去走走。”

“别整天忙着工作。”

我苦笑。

“哪有时间啊。”

“项目一个接一个。”

父亲看着我。

很认真地说:

“时间就像海绵里的水。”

“挤一挤总有的。”

“关键是愿不愿意挤。”

那天夜里。

我翻来覆去睡不着。

想起父亲出门这一个多月来的变化。

想起他照片里的笑容。

想起那个笔记本上密密麻麻的字。

第二天上班时。

我破天荒地请了年假。

老板很惊讶。

因为我从来没用完过年假。

“家里有事?”他问。

“嗯,”我说,“想陪父亲出去走走。”

回到家。

我对父亲说:

“下个月我休假。”

“要不要一起去云南?”

父亲愣了一下。

然后笑了。

“你不是忙吗?”

“再忙也要休息啊。”

我说。

这是我们父子多年来。

第一次心平气和地讨论旅行。

而不是争论他的健康问题。

父亲拿出地图。

开始规划路线。

大理,丽江,香格里拉。

他的手指在地图上移动。

眼睛里有光。

“你妈一直想去泸沽湖。”

他说。

“说想看看女儿国。”

“那我们这次就去。”

我说。

父亲抬头看我。

眼神复杂。

有欣慰,有怀念。

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忧伤。

“好,”他最终说。

“一起去。”

接下来的日子。

我们开始认真准备这次旅行。

我买了新的相机。

父亲则忙着查资料。

做攻略。

他还特意去买了登山杖。

和一双防滑的登山鞋。

“泸沽湖海拔高。”

他很认真地告诉我。

“我们要先在大理适应两天。”

“然后再往北走。”

看着他认真的样子。

我突然觉得。

这次旅行不仅仅是为了完成母亲的遗愿。

更是我们父子之间。

迟来了多年的和解。

出发前一周。

父亲又去医院做了检查。

医生说他情况稳定。

但还是要避免过度劳累。

我们拿了足够的药。

准备了应急方案。

“别告诉你爸。”

医生私下对我说。

“他能保持这样的精神状态很好。”

“比整天躺在床上强。”

我点点头。

心里最后的一点顾虑也打消了。

明天我们就要出发了。

今晚父亲早早睡下。

我却在收拾行李时。

无意中翻到了他的笔记本。

最新的一页上写着:

“和儿子一起去云南。

去看她一直想看的泸沽湖。

这一次,不是一个人了。”

我把笔记本轻轻合上。

放回原处。

窗外月色正好。

明天应该是个好天气。第二天一早。

我们打车去了机场。

父亲显得很兴奋。

像个第一次坐飞机的孩子。

在候机厅里。

他不停地望向窗外。

看着跑道上的飞机起起落落。

“上次坐飞机还是二十年前。”

他说。

“和你妈一起去海南。”

“那时候你还上学。”

“没带你去。”

我帮他系好安全带。

空姐送来毯子时。

他很有礼貌地道谢。

然后小声对我说:

“现在的服务真周到。”

飞机起飞时。

他紧紧抓住扶手。

指节有些发白。

但脸上却带着笑。

“有点紧张。”他承认。

“但更多的是高兴。”

两个多小时的航程里。

他大部分时间都在看窗外。

云海在脚下铺展。

阳光照在他的脸上。

皱纹似乎都浅了些。

到大理时已是中午。

机场很小。

取完行李出来。

就看见苍山在不远处。

云雾缭绕。

我们住在古城边上的一家客栈。

院子里种满了花。

老板是个中年女人。

很热情地帮我们提行李。

“带父亲出来玩啊?”

她笑着问。

“真好。”

父亲在院子里转了一圈。

指着墙角的一盆兰花说:

“这品种不错。”

“你妈以前也养过。”

放下行李后。

我们去了古城。

青石板路被岁月磨得发亮。

两旁的店铺里。

飘出烤乳扇的香味。

父亲走得很慢。

时不时停下来看看。

银器店里的手工制作。

扎染铺子里的蓝白布料。

他都看得仔细。

在一家书店门口。

他驻足良久。

橱窗里摆着几本关于大理历史的书。

“买一本吧。”我说。

他摇摇头。

“带着太重。”

“看看就好。”

傍晚我们在人民路上找了一家小店吃菌菇火锅。

汤很鲜。

父亲喝了两碗。

额头上冒出细密的汗珠。

“舒服。”他说。

“比吃药管用。”

饭后我们沿着城墙散步。

夕阳把影子拉得很长。

父亲说起他年轻时也喜欢旅行。

但那时没钱也没时间。

“后来有了你。”

“就更走不开了。”

“现在也不晚。”我说。

他点点头。

“是啊,不晚。”

第二天我们租了辆电动车。

环洱海骑行。

风很大。

我让父亲坐在后座。

他坚持要戴头盔。

说安全第一。

沿着环海路行驶。

左边是苍山。

右边是洱海。

风景美得像画。

我们在一个弯道处停下。

父亲站在观景台上。

久久不语。

“真好啊。”最后他说。

“你妈要是能看到就好了。”

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

认真地拍了几张照片。

然后让我帮他拍张背影。

说要发给苏州的那个朋友。

中午在双廊吃饭。

餐厅就在水边。

能听见浪花拍岸的声音。

父亲点了一条酸辣鱼。

说想尝尝当地味道。

吃了一口就被辣得直喝水。

但还是坚持吃完了。

“体验就要体验地道的。”

他一边擦汗一边说。

“不然就白来了。”

下午我们去了喜洲古镇。

看白族民居。

尝破酥粑粑。

父亲在一个老宅子里流连很久。

对那里的木雕很感兴趣。

“这工艺快失传了。”

他惋惜地说。

回到客栈时天已经黑了。

父亲明显累了。

但精神很好。

洗完澡后还坚持要写游记。

我劝他早点休息。

他说今天的事今天记。

“不然明天就忘了。”

第三天我们坐索道上苍山。

海拔有点高。

我担心父亲受不了。

但他状态很好。

在缆车里指点江山。

说这景色像山水画。

山顶风大。

我给他加了件外套。

他站在观景台上。

俯瞰整个大理坝子。

洱海像一面镜子。

嵌在群山之间。

“登高望远。”

他说。

“心胸都开阔了。”

下山后我们去了崇圣寺三塔。

父亲对历史很感兴趣。

每个介绍牌都要仔细看。

在最大的那座塔前。

他遇见了一个老和尚。

两人聊了很久。

“他说人生如旅。”

回来后父亲告诉我。

“重要的不是目的地。”

“是路上的风景。”

“和看风景的心情。”

我笑着问他是不是悟了。

他摇摇头。

“早就明白了。”

“只是偶尔需要别人提醒。”

在大理的最后一天。

我们哪儿也没去。

就在客栈的院子里晒太阳。

老板泡了茶。

我们一起聊天。

父亲说起他教书时的趣事。

把老板逗得直笑。

“您真该写本书。”

老板说。

“这么多经历。”

“不记录下来可惜了。”

父亲笑笑没说话。

但下午我看见他真在笔记本上写着什么。

傍晚我们去古城买了些纪念品。

父亲挑了一块扎染的桌布。

说铺在书桌上好看。

我给他买了顶当地的帽子。

遮阳用。

“明天就去丽江了。”

晚上收拾行李时他说。

“听说那里商业化很重。”

“不知道还有没有原来的味道。”

我说去了就知道了。

他点点头。

把折好的衣服一件件放进行李箱。

动作很慢。

但很仔细。

到大理的这些天。

我发现父亲的咳嗽好了很多。

也许是气候湿润。

也许是心情愉快。

他说睡眠也比在家时好。

“一觉到天亮。”

“连梦都不做。”

我知道这是真话。

因为每天早上我起床时。

他都已经在院子里活动了。

打打太极。

或者就是简单地伸伸胳膊腿。

“这里的空气真好。”

他说。

“像能洗肺一样。”

离开大理的那天早上。

客栈老板特意早起给我们做了早餐。

米线,饵丝,还有自家腌的咸菜。

“下次再来啊。”

送我们出门时说。

“给你们留最好的房间。”

父亲和她握手道别。

很郑重地说谢谢。

“会的。”他说。

“一定会再来的。”

去丽江的火车上。

父亲一直看着窗外。

农田,村庄,远山。

像流动的画卷。

“中国真大。”他突然说。

“以前教书时总跟学生说。”

“要读万卷书行万里路。”

“自己却没能做到。”

“现在不是在做了吗。”我说。

他转过头看我。

眼睛有点湿润。

“是啊。”

“现在在做。”

到丽江时是中午。

古城入口处人很多。

石板路被踩得光滑。

我们住的客栈在狮子山脚下。

要爬一段台阶。

我担心父亲吃力。

但他一步没停。

稳稳地走了上去。

客栈的视野很好。

能看见大半个古城。

层层叠叠的青瓦屋顶。

远处是玉龙雪山的轮廓。

放下行李后父亲说想睡会儿。

我就在院子里工作。

回复几封邮件。

虽然请了假。

但有些事还是得处理。

一觉醒来后父亲精神很好。

说梦见了母亲。

“她穿着旗袍。”

“在古城里走。”

“我就在后面跟着。”

“但怎么也追不上。”

我说日有所思夜有所梦。

他点点头。

没再说什么。

傍晚我们出去觅食。

古城里人来人往。

很热闹但也很商业。

父亲对酒吧传来的音乐声皱眉。

“太吵了。”

他说。

“找不到原来的感觉了。”

我们拐进一条小巷。

找到一家本地人开的小店。

吃纳西烤鱼和鸡豆凉粉。

老板不会说普通话。

但很热情。

用手势告诉我们怎么吃最好吃。

饭后我们避开人流。

往山上走。

越往上人越少。

偶尔能看见当地老人坐在门口抽烟。

目光平静地看着来往的游客。

在一处观景台。

我们停下休息。

古城华灯初上。

点点灯火像散落的星星。

“漂亮是漂亮。”

父亲说。

“但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少了烟火气。”我说。

“太商业了。”

他点点头。

“明天去束河看看吧。”

“听说那里清静些。”

回到客栈后。

父亲在笔记本上写东西。

我出去买了点水果。

回来时他还在写。

台灯的光照着他的侧脸。

神情专注。

“写什么呢这么认真。”

我问。

他合上笔记本。

“没什么。”

“一些感想。”

我知道他不愿多说。

就没再问。

第二天我们去了束河。

果然清静很多。

水流更急。

也更清澈。

能看见水草摇曳。

父亲在一座石桥上站了很久。

看水里的倒影。

“这里还有点意思。”

他说。

我们找了个茶馆喝茶。

听纳西古乐。

虽然听不懂歌词。

但调子古朴苍凉。

父亲闭着眼睛听得很入神。

“这才是原来的味道。”

听完后他说。

“文化要这样传承才对。”

“不是靠卖纪念品。”

下午我们去了黑龙潭。

看玉龙雪山的倒影。

天气很好。

雪山清晰地映在水中。

像一幅画。

父亲找了个长椅坐下。

说想多坐会儿。

我就陪着他。

看云来云往。

看水波荡漾。

“其实你妈不喜欢热闹。”

他突然说。

“她要是来。”

“肯定更喜欢这里。”

“那你呢。”我问。

“你喜欢哪里。”

他想了想。

“我都行。”

“能看到不一样的风景就好。”

在丽江的第三天。

我们去了玉龙雪山。

但没上山。

就在山脚下的蓝月谷走走。

湖水是蓝色的。

像宝石一样。

父亲走得很慢。

但坚持要走完整个谷。

“来都来了。”

他说。

“总要看看全貌。”

途中他休息了几次。

喝点水。

拍拍照。

还和几个同样年纪的游客聊了会儿。

互相交流旅行心得。

“他们从东北来。”

回来后他告诉我。

“都快八十了。”

“每年都要出来两三次。”

“说呆在家里没意思。”

我看着他羡慕的眼神。

心里暗暗决定。

以后要多陪他出来走走。

回到古城时天还没黑。

父亲说想去木府看看。

“来了丽江。”

“总要了解下这里的历史。”

我们在里面逛到关门。

父亲对里面的建筑很感兴趣。

说纳西族的木雕真有特色。

“每个民族都有自己的智慧。”

他说。

“以前教书时就知道。”

“但亲眼看见感觉还是不一样。”

晚饭后我们早早回了客栈。

明天要去泸沽湖。

路程比较远。

要早起。

父亲收拾好行李后。

坐在窗前发呆。

我问他是不是累了。

他摇摇头。

“就是在想。”

“你妈知道我们一起来这里。”

“一定会很高兴。”

我说是啊。

她最希望看到我们好好相处。

他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轻声说:

“这些年辛苦你了。”

“我脾气不好。”

“总跟你较劲。”

我鼻子一酸。

“说这些干什么。”

“你是我爸。”

他笑了笑。

没再说什么。

但眼神柔软了许多。

第二天我们坐上了去泸沽湖的大巴。

路很绕。

我担心父亲晕车。

提前准备了晕车药。

但他却说没事。

“看看风景就好了。”

他说。

确实。

沿途的风景很美。

金沙江在深谷中奔腾。

彝族村寨散落在山间。

偶尔能看见放羊的孩子。

对着大巴车挥手。

父亲一直看着窗外。

时不时拍几张照片。

“这路修得真不容易。”

他说。

“都是盘山路。”

中途在宁蒗县城休息。

我们买了点当地的水果。

父亲和司机聊了会儿。

问他跑这趟线多久了。

“十多年了。”

司机说。

“以前路更难走。”

“要七八个小时。”

“现在好多了。”

父亲感慨了几句。

说建设者真不容易。

继续上路后。

父亲有点困了。

靠在椅背上打盹。

我给他披了件外套。

看着他花白的头发。

心里涌起一种复杂的感觉。

既心疼又欣慰。

快到泸沽湖时。

司机提醒我们准备下车。

父亲也醒了。

揉揉眼睛看向窗外。

当那片蓝色的湖水出现在眼前时。

他深吸了一口气。

“真美。”

他说。

“比照片上还美。”

我们住在里格半岛的一家客栈。

推开窗就是湖面。

几只野鸭在游泳。

划出细细的水纹。

放下行李后父亲说不想休息。

想立刻去湖边走走。

我们就沿着湖岸慢慢走。

水很清。

能看见底下的石子。

路上遇到几个当地摩梭人。

穿着传统服饰。

父亲和他们聊了会儿。

问了些关于走婚习俗的问题。

对方很热情地解答。

“文化真多样。”

回来后他说。

“世界真大。”

傍晚我们坐了猪槽船游湖。

船夫是个年轻的摩梭小伙。

一边划船一边唱歌。

歌声在湖面上飘荡。

父亲静静地听着。

手放在水里。

感受湖水的温度。

“你妈一定会喜欢这里。”

他说。

“她最喜欢水了。”

船到湖心时。

小伙让我们许个愿。

说很灵验。

父亲闭上眼睛。

很认真地许了个愿。

下船后我问他许了什么愿。

他神秘地笑笑。

“不能说。”

“说了就不灵了。”

那天晚上我们参加了篝火晚会。

摩梭人围着火堆跳舞。

很热闹。

父亲一开始只是看。

后来被一个老奶奶拉进去跳。

虽然动作生硬。

但笑得很开心。

回客栈的路上。

他说腿有点酸。

但值得。

“一辈子总要疯几次。”

他说。

客栈的露台上能看见星星。

高原的星空格外明亮。

银河横跨天际。

像一条发光的带子。

我们坐在躺椅上看星星。

父亲突然说:

“谢谢你陪我来。”

“这是我最高兴的一次旅行。”

我说我也很高兴。

以后每年都陪他出来。

他摇摇头。

“不用每年。”

“你有你的事。”

“我能理解。”

“但我想陪你来。”我说。

他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轻轻拍了拍我的手。

“好。”

“那下次我们去东北看雪。”

那晚父亲睡得很香。

我听见他均匀的呼吸声。

心里觉得无比平静。

在泸沽湖的第二天。

我们骑自行车环湖。

租的是电动助力的。

这样父亲不会太累。

天气很好。

湖水在不同的光线下变换颜色。

时而碧绿。

时而湛蓝。

在一个观景台。

我们遇见了一对来自上海的老夫妻。

年纪和父亲相仿。

四人结伴骑了一段路。

聊得很投缘。

“他们也是孩子陪着来的。”

休息时父亲对我说。

“现在的年轻人。”

“越来越懂事了。”

我笑笑没说话。

但其实心里知道。

不是我们懂事。

是你们老了。

我们才意识到陪伴的重要。

中午我们在小落水村吃饭。

尝了苏里玛酒和猪膘肉。

父亲喝了一小杯酒。

脸微微发红。

说味道很特别。

饭后我们去参观了摩梭博物馆。

父亲看得很仔细。

对走婚文化尤其感兴趣。

“这是一种智慧。”

他说。

“适合他们生活的方式。”

下午我们坐在湖边发呆。

看云看水看山。

什么都不做。

就静静地享受着这份宁静。

父亲拿出笔记本写着什么。

写得很慢。

一字一句。

偶尔抬头看看湖面。

若有所思。

我没打扰他。

就在旁边看着。

觉得这一刻很珍贵。

晚上我们在客栈的餐厅吃饭。

老板是四川人。

菜做得很合口味。

父亲吃了两碗饭。

说这是出来以后吃得最舒服的一顿。

饭后我们又在露台看星星。

父亲说起他年轻时的梦想。

原来是想到处走走。

写写文章。

但后来当了老师。

就安定下来了。

“后悔吗。”我问。

他想了想。

“说不上后悔。”

“每个选择都有它的道理。”

“只是现在补上当年的梦想。”

“感觉也不错。”

第三天早上。

我们要离开泸沽湖了。

父亲显得有点不舍。

在湖边站了很久。

说要记住这片蓝色。

“下次不知道什么时候还能再来。”

他说。

“想来随时可以来。”我说。

他摇摇头。

“有些地方。”

“一辈子来一次就够了。”

“留点念想。”

大巴车开动时。

他一直看着窗外。

直到湖水消失在视野里。

回丽江的路上。

他话很少。

大部分时间都在看窗外。

或者闭目养神。

我知道他在回味这次旅行。

也在思考接下来的行程。

到丽江后我们住回原来的客栈。

老板还记得我们。

说房间一直留着。

晚饭后父亲说想去古城走走。

我们就沿着小溪散步。

夜晚的古城依然热闹。

但我们已经学会了避开人流。

找清静的小巷走。

在一家银器店前。

父亲停下脚步。

看老师傅打银器。

叮叮当当的声音。

在夜色中传得很远。

“手艺真好啊。”

他感叹。

“现在年轻人都不学这些了。”

老师傅听见了。

抬头笑笑。

“有缘人自然会学。”

父亲点点头。

站那儿看了很久。

回客栈的路上。

他说想买件银器做纪念。

“给你妈带的。”

他说。

“虽然她收不到了。”

“但摆在家里。”

“像个念想。”

我说好。

明天陪他去挑。

那晚父亲睡得很早。

说有点累了。

我帮他盖好被子。

关了灯。

在门外听见他均匀的呼吸声。

心里觉得很踏实。

这次旅行已经过半。

但感觉才刚刚开始。

我打开电脑。

开始查东北的旅行攻略。

想着下次要带他去哪里。

窗外。

丽江的夜色正好。

远处隐约传来纳西古乐的调子。

悠远,苍凉。

像在诉说一个古老的故事。

而我们的故事。

还在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