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南建水，走过四季的甸尾

2025-11-15 18:08 旅游攻略 24 0

走南闯北看了些风景，能搁在心里常回味的不多。多数地方只瞧过一面，便淡了影子。唯独甸尾，我在这儿工作生活好些年，把它春夏秋冬的模样，都看了个真切。

春日的甸尾是软的。南国的春总来得急，建水城里早樱谢了，甸尾这半山区的春才刚铺展开。立春后往甸尾去，从小关到大关坡顶，路两旁的桃花泼泼洒洒，粉白的花瓣被风卷着，粘在车窗上，带着点甜意。过了“甸尾欢迎你”的牌坊，才算真进了甸尾的地界——车窗一摇开，凉丝丝的风就扑进来，混着野花的香，还有野草发芽的新气。

路边的树都抽了嫩条，绿得透亮，小松鼠叼着半颗松塔窜上窜下，尾巴蓬松得像朵蒲公英，偶尔掉落的松针扎在泥土里，冒出点新绿。白沙沟到云普村的山上最热闹，杜鹃花红得像燃着的火，山茶花的红是沉实的，像老农晒透的红绸帕子，粉的、白的野花杂在其间，衬得山都活了。坡上能瞧见摘蕨菜的孩子，欢快地打闹着，笑声传遍了山岗。远处鹧鸪“咕咕”地叫，声音绕着山梁转，惊起几只粉蝶，扑棱棱掠过草尖。坝子河的洋芋花正开，数千亩淡紫的花铺在坝上，风吹过像浪；铁所寨子边的地里藏着刚冒头的嫩豌豆尖，掐一把回去炒腊肉，是甸尾人春天的家常菜——那片无边的洋芋花海，是农人们眼里最踏实的春色。

夏日的甸尾是闹的，闹在田埂上，闹在汗珠子里，还闹在竹篮里的洋芋里。立夏刚过，洋芋就熟了，田埂上全是人。男人们挽着裤脚，泥点子溅到腰上，弯着腰刨洋芋，铁铲一翻，带着土坷垃的洋芋滚出来，皮是浅黄的，蹭掉一块能看见里面嫩白的肉，看着就想来上一口。女人们坐在田边的老树下，树影把人罩得严严实实，手里不停搓着洋芋上的泥，竹筐底垫着玉米叶，防着洋芋磕破皮。筐满了就往路边的拖拉机上搬，车斗里的洋芋堆成小山，散发着湿润的土气。

收洋芋的贩子蹲在树荫下过秤，杆秤的铜砣磨得发亮，旁边摆着个粗瓷碗，盛着自家泡的金银花茶，谁渴了就倒一碗。刚卖完洋芋的老农，用沾着泥的手数钱，指节捏得发白，嘴角却咧着，露出黄牙——他摸出烟袋，卷一支旱烟，打火机“啪”地一声，烟圈混着汗味飘散开，那是攒了一冬的希望，总算结了果。田野上空气里全是新土混着洋芋的清腥气，热是热，却让人踏实。

甸尾的秋最是藏得住，像个怕生的孩子，躲在树叶后。行道树叶子绿得依旧精神，只是摸上去比夏天糙了些，偶尔有片黄叶子飘下来，旋着圈落在脚边。要到跃进水库的坝埂上才明白，哦，秋早来了——水库的水涨得满当当的，是深碧的颜色，映着天的蓝，云一飘过去，水面就跟着晃，有小鱼跃出水面，“咚”地一声又扎进去，惊起一圈涟漪。

云普村的板栗树该打了，枝桠上挂着刺球，风一吹“哗啦”响，有的裂了口，露出褐红的板栗仁，引得麻雀啄食，啄不动就叽叽喳喳地叫。树下有老农举着长竹竿打板栗，刺球“噼啪”往下掉，砸在草上弹几弹，捡的时候得戴厚手套，不然扎得手疼。羊街大寨的荷田还剩几株晚莲，洁白的花瓣沾着露水，花茎上的刺磨得手痒，凑近了能闻见淡淡的藕香，倒比夏天的更显清净。铁所、马黄田的山头，野山茶开得正盛，紫莹莹的一簇簇，旁边的野菊黄灿灿的，摘几朵插在搪瓷杯里，能开上三四天。

最妙是月夜，坐在水库边的青石板上，石板被太阳晒了一天，还留着余温。月光洒在水面上，碎成一片银鳞，水拍着岸，轻得像耳语，远处稻田里的蟋蟀“唧唧”地叫，混着坝埂上桂树的甜香。有老农扛着锄头往家走，脚步踏在草上“沙沙”响，嘴里哼着不成调的山歌，声音越来越远，什么都不用想，连呼吸都慢下来。

冬日的甸尾，是雾做的，也是雪衬的，还是灶膛里的烟火气烘着的。秋刚走，晨露就凝成了霜，路边的草叶上白花花一层，踩上去“咯吱”响，霜花沾在鞋尖，走几步就化成水，凉丝丝的。清晨往甸尾去，雾气裹着山，裹着树，裹着路，连路边的电线杆都只露出半截，像插在云里的筷子。有时雾浓，车开过去，只能看见前头的车灯，雾气从车窗缝里钻进来，凉丝丝的，带着点松针的味，还混着远处村里飘来的柴火香。

雾淡些时，山尖露出来，树丫上挂着雾凇，像撒了把糖霜，阳光一照，闪着细碎的光，抬手一碰，雾凇就化成水，粘在指尖凉冰冰的。等雾散了，太阳出来，山山水水都亮堂起来，空气干净得能看见远处田埂上的枯草，连草叶上的霜花也看得清。村里的老人扛着竹扫帚扫院坝，扫帚划过地面“唰唰”响，扫起的霜末子像细盐。

遇着下雪的年份，甸尾就成了建水最近的“雪乡”，银装素裹的，屋顶上的雪厚得能埋住脚，屋檐下挂着冰棱，像透明的玉簪子。雪落在茶花上，红的花，白的雪，衬得格外鲜亮；落在松树上，松针托着雪，像插满了棉花。孩子们攥着雪球跑，雪团砸在棉袄上，“噗”地一声散开来，笑声惊飞了枝头上的雪，簌簌地落。主妇们在屋里烧火做饭，烟囱里的烟笔直地往上飘，混着腊肉的香味，从门缝里钻出来，勾得人想家。

甸尾的四季，就像自家腌的咸菜，装在粗瓷坛子里，寻常得很，可就着白粥咬一口，咸鲜里带着点回甘，越品越有滋味。春天的野花，夏天的洋芋，秋天的板栗，冬天的烤红薯，还有田埂上的笑声，灶膛里的烟火，都揉进了甸尾的风里。我在这儿住了这些年，早把心留在这儿了——留在那片洋芋花海，留在水库边的月光里，留在雪后火塘里的温暖之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