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平镇的老街窄而促,泥糊的低矮土墙单边行走,拥挤在被时光遗忘的小镇一隅,留出一条蜿蜒、破败,仅容得下闲适脚步的巷子。脚下的石板被岁月磨得光润,在风雨的眷顾下,石缝里沁着深浅不一,幽幽的绿意。
铺面多是老样子,卖些日用百货,农具干杂,或是修理电器打铁老铺,或是烟火饭馆麻将茶馆,那股子醇厚的、带着时光味道的油辣咸香,懒懒地浮在空气里。
我们随意走进这家“老味道家常菜”饭馆,桌椅都带着黏手的油腻感,但这恰是美味的保证。跑堂的老板娘兼小工端着油汪汪的盘子在桌椅间穿梭,脚下是磨得发亮的咖色瓷砖地。邻桌一位爆烟子老头儿嘬着跟斗儿酒,筷子精准地伸向那盘红酥花生米。厨房里猛火轰响,带着猪油、辣子和陈醋的复合香气一阵阵涌来,把馆子熏得香烟灶气。厨师从窗口探出头,油光锃亮的围裙像是这间三十多年老饭馆的标记。熟客们并不在意墙角的蛛网,只顾低头吸溜着嘴里的醇香——那黏腻的桌面,反倒成了岁月熬出的、最踏实的包浆。
我们的菜上来了,果真不负盛名,“东山豆腐皮”黄澄澄、油亮亮,嚼在嘴里,韧中带嫩,麻辣鲜香一层层地漾开。这豆腐皮,三道芡汁,热麻烫辣,火候不差。鲜香在口,余温久长,确实是一碗绝好的下饭菜。
老孙喝得酣畅,指点着桌子上的“热窝鸡”说到:“这是一道典型的客家热窝儿鸡,鸡肉多用鸡的巴骨部分,肉质经啃,醇香化渣,汤汁浓稠滚烫,吸吮之下,那股子姜与醋混合出的酸辛简直不摆了”,是的,这个味儿直教人额头冒汗,胃口大开。
“”拌猪肚”则是香脆与浓烈的奇妙结合,肚丝脆嫩,被红油与蒜末包裹着,是极好的下酒菜。这寻常滋味里,竟也藏着不寻常的味道了。直喝得我们三爷子左脚打右脚,瓶空杯尽……
饭毕,我们便往桃源村的“隐里茶铺”。茶铺在太平的一座小山之上,出租顺着一条柏油山径攀援而行。山坳绿意盎然,民居稀散,老孙诗兴大发却碍于酒意已酣,恨不得把平生所学全部倾泻,不时叹出啊呀之音。一会儿功夫,我们便抵达那半山茶铺。茶铺极简,几把竹椅,几张木桌,随意地摆在路边的花园里,老孙下车之后径直走向茶铺,与老板低语几句,不多时,一套素雅的盖碗便端了上来。老孙取出自己的铝盒,分别在三个茶碗里放进茶索,那是他去年亲往云南普洱自制的嗮红红茶,水一冲下去,那殷红的芽叶便在碗中舒展开来,像一群活泼的小鱼儿,静静浮沉。一股清冽的花香果香,随着白蒙蒙的水汽,直扑脸上。
我们拣了处靠近路边向着山坳的位置坐下,远处,成都城在薄薄的雾霭里,时隐时现,像海市蜃楼,静默地盘踞在那里,只有那座烂尾的高楼巍然挺立。近处的太平镇,青灰的屋顶鳞次栉比,安详地卧在山腰坳底。再近些,便是我们身处的这片山谷了,满眼的碧翠,绿得要滴出水来。不知名的鸟,在林子深处叽喳啁啾,那声音清脆、湿润,仿佛挽着深深的秋意。
朋友老聂捧着茶碗,并不急着喝,只望着远处那一片空濛。天是青灰色的,厚厚的云层低垂着,但在那苍云的缝隙里,却意外地透出一抹湖蓝,那颜色,清浅、明亮,像一块上好的瓷片,又像一滴无意间滴落的眼泪,美得叫人心疼。老聂指着那抹蓝,缓缓地说:“你们看,这像不像‘贲’卦?山下有火,文饰光明。世间万物,不必全然赤裸,也不必过分雕琢。就像这景致,有山的沉实,有云的遮蔽,才有那一抹蓝的珍贵。文质彬彬,然后君子,喝茶、看景、做人,都是一个道理。”
老孙听了,抚掌一笑,接口道:“聂师说得是。便如我们杯中这茶,它长在山上,受着云雾雨露,这是它的‘质’,如今经了人的手,炒制、冲泡,成了这一碗汤色,这是它的‘文’。少了前者,便是无根之水;少了后者,便失之粗野。要两相得益,才是好茶。”说着,轻轻呷了一口,闭目半晌,才叹道:“这茶,有山野气。”
我们便都不说话了,静静地坐着,喝茶,看山下的城,看谷中的镇,听风从耳边轻轻地走过。那一刻,心里是满满的,又是空空的。什么都可以想,什么都可以不想。老汪忽然嘿嘿一笑,说:“那热窝鸡的汤汁,若此时拿来拌一碗面,配上眼前这绝妙的风景定是杀口的绝妙美味。”我们一愣,随即都大笑起来。这俗世的、温暖的欲望,在此情此景下,竟一点也不觉突兀,反而让人觉得亲切、踏实。
下山的时候,天色已向晚。那抹湖蓝早已寻不见,云层更厚了,却有一种温润的暮光,笼罩着四野。我们三个老哥儿们,慢悠悠地走着,来时腹中空空,满怀期待,去时心满意足,一身茶香与酒足饭饱后的慵懒。这一日的太平,不只是地名,更成了我们心里一种妥帖的安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