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0美元。

一个月。

这是古巴一个国立医院主治医生，或者一个大学教授的官方收入。

甚至不够你在北京吃一顿像样的日料。

可他们要用这50美元，撑起一个家庭的开销，面对游客商店里那些标价几十上百美元的商品。

我问他们怎么生活？

他们通常会耸耸肩，然后用一种混合了无奈、自嘲和坚韧的复杂笑容回答你：“没办法，这就是古巴。”

我站在哈瓦那的街头，第一次真切的感觉到，时间是可以被触摸的。

那是一种混杂了尾气、雪茄、朗姆酒和加勒比海潮湿海风的味道，凝固在空气里，像一块琥珀。

老爷车慢悠悠的开过，车身鲜艳的像糖果，但排出的尾气呛的人咳嗽。

阳光很烈，把那些殖民时期的老建筑晒的斑驳脱落，露出里面的砖石，像一个卸了妆的美人，疲惫但风韵犹存。

那一刻，我感觉自己不是在旅行，而是在一部忘了喊“卡”的老电影里。

我来这里，是想亲眼看看，那个被我们念叨了半个世纪的“社会主义兄弟”，到底是什么样子。

只是后来我才明白，在古巴，理想是有颜色的，但现实，是有价格的。

一、两种货币，一个被撕裂的国家

在古-巴，你首先要学会的不是西班牙语，而是怎么换钱。

这里曾经流通着两种货币：一种是给外国游客用的CUC（可兑换比索），和美元1:1锚定；另一种是给本地人用的CUP（古巴比索），官方汇率大概是1CUC换24CUC。

虽然现在CUC已经废除，但这种“双轨制”的灵魂，以一种更残酷的方式延续了下来。

现在，古巴的经济核心变成了美金（或者欧元）和CUP。

游客和少数有海外关系的古巴人，手里有“硬通货”，他们可以去一种叫MLC的商店。

那里的货架上，摆着进口的牛奶、洗发水、饼干、甚至是高档电器。

标价是美元，你也必须用外汇卡支付。

而绝大多数古巴人，手里只有CUP，他们的工资，就是CUP。

他们只能去国营商店，那里的货架，常常是空的。

我住的民宿老板卡洛斯，一个五十多岁的健谈男人，他指着街角排的长队对我说：

“看到没？今天可能来了鸡肉，或者鸡蛋。每个人凭我们的‘小本本’，一个月只能买到定量的东西。”

他说的“小本本”，就是古巴人赖以为生的“Libreta”——配给本。

我问他，本子上有什么？

他说：“每个月几斤米，一点豆子，一点糖，一点油，几颗鸡蛋。运气好的时候，会有一点鸡肉或者鱼。就这些。”

“那够吃吗？”

他笑了，那种我后来在无数古巴人脸上看到的笑。

“当然不够。所以，你得去想办法（Resolver）。”

“Resolver”，这个词我后来才明白，是刻在每个古巴人骨子里的生存哲学。

在游客光顾的餐厅，一盘龙虾意面可能要20美元。

而在国营食堂，一份只有米饭和豆子的午餐，只需要不到10 CUP，也就是几毛钱人民币。

但游客永远找不到那个食堂，本地人也几乎永远吃不起那盘龙虾。

一条街，两个世界。

这就是古巴给我的第一课：在这里，你花的钱，决定了你活在哪一个古巴。

二、货架上的空，与心中的满

我特意走进了一家本地人购物的国营商店。

那种感觉，怎么说呢，很像我们八十年代的供销社，但货架更空。

巨大的空间里，一排排货架上，可能只有一种品牌的苏打饼干，孤零零的摆在那里。

另一排，是几十瓶颜色诡异的本地产洗发水。

冷柜里空空如也，售货员无聊的打着哈欠。

没有可乐，没有薯片，没有巧克力，没有那些我们在任何一个便利店都能随手买到的东西。

一个年轻的妈妈，带着孩子，在货架前徘徊了很久，最后只买了一小袋饼干。

孩子看起来很高兴，她却面无表情。

我无法想象，当一个母亲想给孩子买点零食，却发现货架上什么都没有时，心里是什么滋味。

然而，走出商店，街上却是另一番景象。

音乐！

到处都是音乐！

从酒吧里，从居民楼的窗户里，从一个拎着录音机走过的老人手里，传出热情的萨尔萨和伦巴。

人们在街边下棋，在门口聊天，孩子们在追逐打闹。

他们的脸上，没有那种被物质匮乏压垮的愁苦。

反而有一种奇异的松弛感。

卡洛斯告诉我：“我们什么都缺，但我们不缺时间，不缺阳光，也不缺音乐。”

古巴人均寿命接近80岁，和很多发达国家持平。

他们的识字率高达99.8%，是全世界最高的之一。

这都得益于他们引以为傲的免费教育和免费医疗体系。

一个孩子，从小学到大学，不用花一分钱。

一个人，从出生到死亡，看病、住院、做手术，也几乎是免费的。

这听起来像一个乌托邦。

但这个乌托邦，正在被现实腐蚀。

三、开出租车的医生，与修空调的工程师

一天晚上，我打车从老城回住处。

司机是一个英语流利的年轻人，我们聊了起来。

我问他做什么工作。

他说：“我是一个心脏外科医生。”

我愣住了，以为自己听错了。

“A doctor？ Why are you driving a taxi？”

他苦笑了一下，说：“因为开出租车，我一天赚的钱，比我在医院做一个月手术赚的还多。”

他告诉我，他作为一名资深医生，每个月的工资，换算下来，大概是60美元。

而开出租车，特别是接待外国游客，他一天就能赚到30到50美元。

“我热爱我的工作，我拯救生命。但我的孩子需要牛奶，我的家需要肥皂。你明白吗？在古巴，知识很崇高，但知识不值钱。”

他的话像一记重拳，打在我心里。

一个国家，花了巨大的资源，培养出一个顶尖的外科医生，他却不得不在晚上开出租车，去换取游客手里的美元，只为了给孩子买一罐进口奶粉。

这是怎样的一种荒诞和悲哀？

后来，我又遇到了修空调的核物理工程师，在餐厅端盘子的芭蕾舞演员，在街头卖画的哲学教授。

他们都受过极好的教育，谈吐不凡，对自己的专业充满热情。

但他们都被困在同一个现实里：他们的专业知识，无法为他们换来体面的生活。

所谓的免费医疗和教育，像一个巨大的、精美的笼子。

它给了你最基础的保障，让你不至于饿死、病死，让你有文化。

但它也拿走了你向上攀爬的梯子。

所有人的起点和终点，都被国家牢牢的规定好了。

你想突破？可以。

那就进入旅游业，去赚外国人的钱。

于是，整个国家最聪明、最有才华的一批人，都涌向了同一个出口。

这让我感到一种深深的寒意。

一个社会，如果让医生放弃手术刀去开出租，让工程师放弃研究去修空调，那它的未来，在哪里？

四、一张上网卡，一座信息的孤岛

在古巴，上网是一种充满仪式感和魔幻色彩的体验。

你不能随时随地连接Wi-Fi。

你需要先找到国营电信公司ETECSA的营业厅，排上一个小时的队，用护照实名购买一张上网卡。

一张卡，一个小时的上网时间，售价大约1美元。

这1美元，对于月薪只有几十美元的本地人来说，是一笔不小的开销。

买到卡之后，你还不能立刻上网。

你要去寻找特定的Wi-Fi热点区域，通常是城市里的某个公园或者广场。

你会看到一种奇特的景象：

几十上百人，不分白天黑夜，聚集在公园里，所有人都低着头，专注的盯着自己的手机屏幕。

他们在和国外的亲人视频通话，在刷Facebook，在看YouTube。

空气里弥漫着各种语言的交谈声，和信号不好时断时续的焦急。

我坐在哈瓦那的中央公园，看着身边的人。

一个年轻的父亲，把手机高高举起，让屏幕里的妻子看看他们刚出生的孩子。

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奶奶，戴着老花镜，吃力的在屏幕上打字，她的儿子在迈阿密。

一个少年，用耳机听着最新的欧美流行歌，身体跟着节奏轻轻摇晃。

那一刻，那个小小的公园，就像一个临时的虫洞，连接着这座孤岛和外面的世界。

人们贪婪的呼吸着来自数字世界的空气，直到上网卡里的时间耗尽，连接“啪”的一声断开。

然后，他们又回到了那个没有网络，信息缓慢流淌的古巴。

这种刻意制造的连接障碍，让信息成了一种特权。

它有效的将大部分古巴人，与世界的主流叙事隔离开来。

他们对世界的认知，很大程度上，还停留在官方媒体的描述里。

但缝隙已经出现。

通过这些昂贵的上网时间，通过从国外回来的亲戚，他们也开始知道，外面的世界是什么样子。

他们知道美国不是那个邪恶的帝国，欧洲不是一片水深火热。

他们也知道，自己失去的，是什么。

这种知道，却又无力改变的痛苦，像一根看不见的刺，扎在很多年轻古巴人的心里。

五、“Resolver”，一种悲壮的创造力

如果你问古巴人，最能代表他们精神的词是什么？

很多人会告诉你，“Resolver”。

这个词的字面意思是“解决”，但在这里，它被赋予了更深的含义：用有限的资源，发挥无限的创造力，去解决一切难题。

这是一种全民级别的生存智慧。

最直观的体现，就是满街跑的老爷车。

这些产自上世纪五六十年代的美国车，由于美国的长期封锁，没有任何官方的零件供应。

但它们就是能开。

打开引擎盖，你会看到一个魔改的联合国。

俄罗斯的拉达发动机，日本的丰田化油器，韩国的现代刹车片，所有零件都被巧妙的组合在一起，维持着这台老机器的运转。

车身上的油漆掉了，就用颜色相近的指甲油补上。

座椅的弹簧坏了，就用沙发垫塞进去。

一个古巴的汽车修理工，可能比底特律的工程师懂得更多的机械原理。

因为工程师是在规则内创造，而他们，是在没有规则的地方，创造规则。

这种“Resolver”精神，渗透在生活的方方面面。

打火机没气了，他们有办法重新灌装。

电视机显像管坏了，他们能从三台废电视上拆下零件，拼出一台能看的。

家里没有洗洁精，就用某种植物的汁液代替。

这是一种惊人的创造力，但背后，也透着一种深深的悲壮。

当一个民族，需要把所有的聪明才智，都用在如何让一台60年前的冰箱重新制冷，而不是去研发新的技术时，这本身就是一种巨大的资源错配和浪费。

他们是被迫成为天才的。

这种天才，既是他们的骄傲，也是他们的枷锁。

它让他们能够在这种艰苦的环境里活下来，但也让他们慢慢习惯了这种艰苦。

仿佛生活，本就该如此。

六、雪茄与朗姆酒，麻痹现实的甜美

古巴有两样东西，是世界顶级的：雪茄和朗姆酒。

在哈瓦那，你可以轻易的找到一家酒吧，花上几美元，喝上一杯地道的Mojito。

伴随着现场乐队的演奏，看着窗外走过的人群，你会觉得，这里就是天堂。

在雪茄工厂，你可以看到那些皮肤黝黑的卷烟师，用一双布满老茧的手，熟练的将烟叶卷成一支艺术品。

空气中弥漫着浓郁而醇厚的烟草香气。

这些东西，是古巴的文化名片，也是重要的外汇来源。

一支顶级的Cohiba雪茄，在国外可以卖到上百美元。

但卷制它的工人，一个月的工资，可能还买不起他自己亲手做的一支雪茄。

这又是一个巨大的悖论。

古巴把最好的东西，都给了外国人。

最好的酒店，最好的餐厅，最好的海滩，最好的雪茄和朗姆酒。

而留给自己的，是排队、匮乏和“Resolver”。

我曾在特立尼达的一个小广场，看到一个街头乐队在表演。

他们演奏的非常出色，感染了在场的所有游客。

一曲结束，一个白人游客，随手从口袋里掏出10美元，放进了他们的琴箱。

乐队的主唱，一个满脸皱纹的老人，对他鞠躬，说了声“Gracias”。

我注意到，他说谢谢的时候，眼神里没有喜悦，只有一种平静。

那10美元，可能比他一天的收入还多。

但这种轻易的给予，也像是在提醒他，他和他所珍视的音乐，在这个系统里，只是一个供游客消费的廉价商品。

音乐、朗姆酒、阳光、微笑……

这些古巴人引以为傲的东西，有时候，更像是一种麻醉剂。

它让游客沉醉，也让本地人暂时忘记现实的残酷。

甜美的背后，是无法言说的苦涩。

七、哈瓦那的衰败，一个美丽的废墟

哈瓦那老城，是联合国认定的世界文化遗产。

这里的建筑，美得惊心动魄。

西班牙殖民时期的巴洛克风格，和新古典主义风格的建筑，鳞次栉比。

每一栋楼，都有着精美的雕花和阳台。

但你走近看，会发现，这些美丽的建筑，大多已经年久失修。

墙皮大块大块的剥落，阳台的栏杆锈迹斑斑，有些窗户甚至没有玻璃。

很多建筑已经成了危房，但里面依然住着好几户人家。

孩子们在摇摇欲坠的阳台上玩耍，主妇们把洗好的衣服晾在精美的雕花柱子之间。

整个城市，就像一个巨大的、有生命力的废墟。

它没有被推倒重建，也没有被精心的修复成一个旅游景点。

它只是在时间的流逝中，自然的、缓慢的、优雅的衰败下去。

我最喜欢在傍晚时分，去马雷贡海滨大道散步。

长长的海堤上，坐满了古巴人。

情侣在拥抱，朋友在弹着吉他唱歌，渔夫在甩动着鱼竿，孩子们在海堤上奔跑。

夕阳把天空染成金色，海浪拍打着堤岸，溅起巨大的浪花。

那些破败的建筑，在夕阳的余晖里，呈现出一种油画般的质感。

那一刻，你会觉得，哈瓦那的灵魂，就在这里。

它不在那些为游客准备的豪华酒店里，也不在切·格瓦拉的纪念品T恤上。

它就在这片衰败的、美丽的、充满生活气息的废墟里。

它告诉你，即使宏大的叙事已经褪色，即使理想的建筑已经崩塌，但生活本身，依然有它不可动摇的力量和温度。

人们依然要恋爱，要歌唱，要看着日落，等待第二天的太阳升起。

八、离开时，我带走了一个问题

飞机从哈瓦那起飞，我从舷窗往下看。

这座城市，在加勒比海的阳光下，像一颗褪色的宝石。

十五天的旅行，我看到了一个无比复杂的古巴。

它不是一个简单的标签，不是“社会主义天堂”，也不是“独裁地狱”。

它是一个活生生的，充满了矛盾和挣扎的生命体。

这里有全世界最好的人均教育和医疗，但最优秀的人才却在流失。

这里有最昂扬的革命口号，但人们最大的愿望，却是拥有一部智能手机和稳定的Wi-Fi。

这里的人民善良、乐观、充满创造力，但他们的生活，却被一种看不见的天花板，牢牢的压住了。

我回来以后，常常有人问我，古巴到底好不好？社会主义到底行不行？

我无法回答。

因为我看到的，不是一个理论，而是一千一百万个具体的人。

是那个开出租车的外科医生，是民宿老板卡洛斯无奈的笑容，是Wi-Fi公园里那个和家人视频的年轻父亲，是海堤上弹着吉他的少年。

他们每一个人，都是这个宏大实验里的一份子。

他们享受了它的福利，也承受了它的代价。

古巴没有教会我社会主义是好是坏。

它只是把一本厚厚的理论书，撕开，让我看到了里面夹着的一个个活生生的人。

它让我明白，任何一种制度，最终的衡量标准，都不应该是它的口号有多么响亮，它的理论有多么完美。

而应该是，生活在其中的每一个普通人，是否拥有选择的权利，是否拥有追求更美好生活的希望，是否能够活的有尊严。

这个问题，我没有在古巴找到答案。

或许，答案就在我们每个人的心里。

古巴旅行实用Tips：

货币与支付：古巴已经取消了CUC，现在流通的是CUP和外汇（美元/欧元）。建议携带足够现金欧元，因为美元现金会被收取额外手续费。很多地方可以直接用欧元现金消费。银联卡几乎无法使用，Visa和Mastercard在大型酒店和餐厅可用，但要确保不是美国银行发行的卡。

住宿：强烈推荐体验“Casa Particular”，即合法的民宿。这能让你更深入的了解当地人的生活，而且价格比酒店便宜很多。可以通过Airbnb等平台预定。

网络：做好“数字戒断”的准备。购买ETECSA上网卡，在指定的Wi-Fi公园或酒店大堂上网。网速慢且不稳定，下载好离线地图和需要的资料至关重要。

交通：城市内可以乘坐黄色的椰子出租车（Coco Taxi）或者老爷车出租车，上车前一定要谈好价格。城市间的交通，可以选择Viazul长途巴士（需要提前在官网购票），或者和别人拼车（Taxi Colectivo），后者更灵活快捷。

物资准备：古巴物资极度匮乏。建议自行携带：

药品：感冒药、肠胃药、创可贴、防蚊液等个人常用药一定要带齐。

洗漱用品：洗发水、沐浴露、牙膏、牙刷、防晒霜等，当地很难买到质量好的。

零食：可以带一些巧克力、饼干、能量棒，以备不时之需。

小礼物：可以准备一些圆珠笔、笔记本、糖果、二手衣物、吉他弦、U盘等作为礼物送给当地人，他们会非常感激。这比直接给钱要好。

安全：古巴整体治安很好，很少有暴力犯罪。但偷窃时有发生，尤其是在游客聚集区。保管好自己的护照和财物。晚上避免走黑暗的小巷。

语言：官方语言是西班牙语。旅游从业者的英语水平尚可，但普通民众基本不会英语。学几句基础的西班牙语会非常有帮助。

心态：请放下急躁的心态。在古巴，排队、等待、变化是常态。学着享受这里的“慢”，感受没有网络打扰的纯粹旅行体验。不要轻易评判他们的制度，多一些倾听和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