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埃塞俄比亚之前,我对它所有的想象都来自两极分化的标签。
一边是媒体口中“非洲的中国”、“下一个世界工厂”、“经济腾飞的雄狮”。另一边,是纪录片里挥之不去的印记:干涸的土地、骨瘦如柴的孩子,和无尽的贫困。
到底哪个才是真实的埃塞俄比亚?
带着这个巨大的问号,我辞掉了国内的工作,以一种近乎冲动的方式,在这里待了整整半年。我从首都亚的斯亚贝巴的喧嚣开始,一路南下,探访过奥莫河谷的原始部落,也曾在东非大裂谷的湖边看过日落。
我住过中国人开的宾馆,也挤过本地人坐的蓝色小巴;我吃过一盘上百块人民币的西餐,也蹲在路边吃过几块钱的英吉拉。
这半年的经历,像一把锋利的刀,彻底剖开了那些宏大叙事的光鲜外表,让我看到了一个在挣扎与希望中撕扯的,无比真实、也无比严峻的埃塞俄比亚。
一、首都亚的斯亚贝巴:一半是天堂,一半是铁皮房
我的第一站是首都亚的斯亚贝巴。
飞机降落在博莱国际机场时,我恍惚间以为自己到了某个中国的二线城市。崭新的航站楼,现代化的廊桥,中文和英文的指示牌随处可见。机场里人来人往,大多是西装革履的商务人士和穿着冲锋衣的游客,空气里弥漫着一种国际化的、充满活力的气息。
“看来经济腾飞的说法不是空穴来风。”我心里这么想着。
然而,这种感觉在我走出机场大门的那一刻,就被彻底击碎了。
一股混杂着汽车尾气、尘土和某种不知名香料的味道扑面而来。眼前是堪称混乱的交通,几乎没有红绿灯和行车线可言,破旧的蓝色拉达出租车、塞满了人的白色小巴、拉着货物的驴车和崭新的丰田陆地巡洋舰,以一种匪夷所ed的逻辑挤在一起。
这里没有秩序,只有生存的本能。
我叫了一辆车去预定好的、位于博莱区的公寓。司机是一个英语说得磕磕巴巴的小伙子,他熟练的在车流中穿梭,一边按喇叭一边和路边的行人打着招呼。
博莱区是亚的斯亚贝巴的“富人区”,也是外国人聚集的地方。这里街道相对整洁,两旁是高档酒店、购物中心和装修精致的咖啡馆。我租的一间40平米的一居室公寓,月租金高达800美元,折合人民币接近6000块。这个价格,放在国内任何一个新一线城市,都能租到相当不错的房子。
公寓楼下有保安,有独立的停车场,看起来光鲜亮丽。可讽刺的是,就是这样昂贵的公寓,停电停水却是家常便饭。
我住进去的第一个星期,就经历了三次长时间停电。第一次停电时,我正在用电磁炉做饭,瞬间一片漆黑。我慌张的给房东打电话,他用一种习以为常的语气告诉我:“Welcome to Ethiopia. Just wait.”(欢迎来到埃塞俄比亚,等着就行。)
后来我才明白,对于本地人来说,每天不定时的停电是生活的一部分。数据显示,埃塞俄比亚全国仍有超过50%的人口无法用上电,即使在首都,电网也脆弱的不堪一击。富人家里备着发电机,穷人家里则习惯了蜡烛和黑暗。
而与博莱区仅隔几条街的地方,就是这个城市另一张面孔——巨大的贫民窟。
那是我第一次误入其中。我本想抄近路去一个市场,结果拐进一条小巷后,眼前的景象让我震惊。密密麻麻的、由生锈的铁皮和塑料布搭建的棚屋,像积木一样杂乱的堆叠在一起。狭窄的土路泥泞不堪,混杂着生活垃圾和污水,散发着刺鼻的臭味。
孩子们光着脚在垃圾堆里奔跑嬉戏,眼神清澈又好奇。女人们在门口的污水沟旁洗着衣服,而成群的男人则无所事事的蹲在墙角,茫然的看着过往的一切。
我一个外国人的闯入,像一颗石子投进了平静的湖面。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在我身上,那目光里没有恶意,更多的是一种麻木和探究。一个小孩跑过来,伸出脏兮兮的小手,嘴里用阿姆哈拉语说着我听不懂的话,但我明白他的意思。
我慌乱的从口袋里掏出一些比尔(埃塞俄比亚货币)递给他,他拿到钱后开心的跑开了。瞬间,更多的孩子围了上来。我几乎是落荒而逃。
这就是亚的斯亚贝巴,一个被无形墙壁分割的城市。 一边是月租近万、停电靠发电机的“现代生活”,另一边是连干净水源都无法保证的铁皮棚屋。贫富差距在这里不是一个抽象的经济学概念,而是每天上演的、触目惊心的现实。你开着陆地巡洋舰行驶在主干道上,车窗外几米远的地方,可能就有一个家庭正在为第二天的食物发愁。
二、钱不值钱,时间也不值钱
在埃塞俄比亚生活,你必须适应两件事:钱的“不值钱”和时间的“不值钱”。
先说钱。埃塞俄比亚的货币是比尔(Birr),官方汇率大概是1比8(1人民币兑8比尔)。但这是官方汇率,几乎没人会去银行换钱。黑市才是这个国家真正的金融中心。
刚到的时候,我傻乎乎的在机场的兑换点换了钱。后来一个中国朋友告诉我,在黑市,你能用1人民币换到12甚至15比尔。巨大的汇率差,催生了一个庞大的地下换汇网络。中国人开的餐厅、超市,甚至一些酒店前台,都扮演着“地下钱庄”的角色。
为什么会这样?因为比尔的贬值速度太快了。政府为了刺激出口,主动让货币贬值,加上外汇储备严重不足,导致比尔在国际上的信誉极低。本地人但凡有点积蓄,都会想方设法换成美元或人民币。
在这种环境下,现金为王,而且是“外币现金为王”。
这里的移动支付几乎为零。虽然有类似“Telebirr”的本地支付工具,但普及率极低,信号也时常中断。绝大多数交易,无论是去餐厅吃饭,还是在市场买菜,都必须使用现金。我每天出门,口袋里都必须揣着厚厚的一沓比尔,感觉自己像个“万元户”,但实际购买力却低的可怜。
在博莱区的咖啡馆,一杯手冲咖啡要200比尔(约25元人民币),一份简单的西式简餐要500比尔(约60元人民币),价格直逼国内一线城市。但在本地人光顾的小馆子,一份主食英吉拉配各种酱料(Wat),可能只需要80比尔。
这种物价的割裂感无处不在。进口商品贵得离谱,一瓶可乐的价格是本地纯净水的三倍,一块普通的巧克力饼干能卖到30块人民币。而本地生产的农产品,比如咖啡、牛油果、香蕉,则便宜到让人难以置信。
然而,对于绝大多数埃塞俄比亚人来说,即使是便宜的本地食品,也是一笔不小的开销。
我认识一个在酒店工作的服务员,叫阿贝贝。他是个非常友善的小伙子,每个月工资是4000比尔。按照黑市汇率,这还不到300块人民币。他告诉我,他需要用这笔钱支付房租、食物,还要寄一部分回乡下给父母。
我问他:“4000比尔怎么够用?”
他苦笑了一下,说:“省着点用,每天只吃一顿英吉拉,就够了。”
他的话让我感到一阵心酸。根据世界银行的数据,埃塞俄比亚有近四分之一的人口生活在国际贫困线(每天2.15美元)以下。 阿贝贝这样在首都拥有一份正式工作的年轻人,生活尚且如此拮据,那些在农村靠天吃饭的农民,境遇可想而知。
再说时间。来这里之前,我就听说过“Ethiopian Time”(埃塞俄比亚时间)的说法。我原以为这只是一种调侃,来了之后才发现,这是一种深入骨髓的文化现象。
在这里,迟到一两个小时是完全正常的社交礼仪。我约一个本地朋友下午3点喝咖啡,他可能5点才会出现,并且毫无歉意,因为在他的世界里,这不算迟到。
政府部门办事更是如此。我去移民局办理居留许可,一个简单的手续,我跑了四趟,花了整整两周时间。第一次去,排了两个小时队,被告知负责的官员不在;第二次去,官员在了,但说我的文件少了一份复印件;第三次去,文件齐了,他又说系统坏了,让我明天再来。
那种效率的低下和程序的繁琐,会让你所有的计划都变成笑话。
起初我非常愤怒和不解,觉得这是懒惰和不负责任。但待久了,我慢慢理解了这背后的文化逻辑。在一个物质极度匮乏、未来充满不确定性的环境里,人们对时间的感知是不同的。他们不追求效率,因为效率带不来立竿见影的回报。他们更注重当下的社交和人际关系,享受与家人朋友在一起的每一刻。
“Don't rush, this is Africa.”(别着急,这里是非洲。)这是我在这里听到最多的一句话。它既是一种无奈的自我安慰,也是一种历经苦难后沉淀下来的生活哲学。
三、中国制造的“奇迹”与工人的叹息
走在亚的斯亚贝巴的街头,你会强烈的感觉到中国的存在感。
城市里唯一的一条轻轨,是中国人修的; 许多正在拔地而起的高楼,是中国公司承建的;路上跑的很多手机品牌,是传音(Tecno);甚至连很多本地餐厅的菜单上,都会有几道蹩脚的“Kung Pao Chicken”(宫保鸡丁)。
埃塞俄比亚被誉为“非洲的中国”,很大程度上是因为它在积极的学习“中国模式”——通过大规模的基础设施建设和制造业发展,来拉动经济增长。
为了亲眼看看这个“非洲的世界工厂”,我特意去了一趟位于首都南部的哈瓦萨工业园(Hawassa Industrial Park)。
这个工业园是埃塞俄比亚的样板工程,占地面积巨大,规划的非常整齐。园区内道路宽阔,厂房崭新,绿化也做得很好。这里聚集了包括PVH(CK和Tommy Hilfiger的母公司)在内的几十家国际服装巨头。从远处看,这里充满了现代化和希望的气息。
然而,当我走进工厂,和工人们聊过之后,那种光鲜的印象又一次被打破了。
我在园区门口遇到一个叫梅斯克莱姆的女孩,她今年20岁,从几百公里外的农村来到这里工作。她在一家为美国品牌代工的服装厂里做缝纫工,每天工作10个小时,每周工作6天。
我问她一个月能挣多少钱。
她有些不好意思的伸出手指比划了一下,我算了算,她的底薪是1500比尔,加上加班费,一个月最多能拿到2500比尔——折合人民币不到200块。
不到200块人民币!这个数字让我震惊的说不出话来。
“这点钱够生活吗?”我问。
她说,她和另外7个女孩合租一间小黑屋,每个月房租要200比尔。剩下的钱,大部分都要寄回家里,自己只能留下一点点用来吃饭。所谓的“饭”,通常就是最便宜的英吉拉和一种叫“Shiro”的豆子酱。
“你想过离开吗?”
“离开能去哪里呢?在老家只能种地,连这点钱都挣不到。”她平静的说。“我希望在这里攒点钱,以后回家开个小卖部。”
她的眼神里没有抱怨,只有一种认命的平静。但我能想象,在这样高强度、低回报的工作下,她的梦想是多么的遥远。
哈瓦萨工业园雇佣了数万名像梅斯克莱姆这样的年轻工人。他们为这个国家贡献了宝贵的外汇收入,支撑起了“制造业崛起”的宏大叙事。但他们自己,却成了这个叙事中最微不足道、也最被忽视的注脚。
他们拿着全世界最低水平的工资,生产着他们永远也买不起的国际名牌。他们住在拥挤的宿舍里,吃着最简单的食物,日复一日的重复着枯燥的流水线工作。
这让我想起了几十年前的中国。我们也是从这样的“血汗工厂”起步的。但不同的是,中国有庞大的国内市场、完整的产业链和强大的政府执行力作为后盾。而埃塞俄比亚的经济结构要脆弱的多。它的制造业严重依赖外资,一旦国际形势变化或者劳动力成本不再低廉,这些工厂随时可能迁往下一个“洼地”。
这种建立在极致廉价劳动力之上的“繁荣”,根基到底有多稳固?我不敢想象。
离开工业园时,正值下班高峰。成千上万的年轻工人从工厂里涌出,他们穿着统一的蓝色工服,脸上带着疲惫,汇成一股沉默的人流,消失在园区外的尘土之中。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的很长,那景象既壮观,又让人感到一种说不出的悲凉。
四、咖啡故乡的仪式感与生存的苦涩
如果说贫穷是埃塞俄比亚最沉重的底色,那么咖啡就是这片土地上最亮的一抹色彩。
埃塞俄比亚是阿拉比卡咖啡豆的故乡。在这里,咖啡不是一种简单的提神饮料,而是一种深入骨髓的文化、一种神圣的社交仪式。
我体验过最正宗的咖啡仪式,是在一个本地朋友阿米尔的家里。
那天下午,阿米尔的妻子在客厅的地上铺上一块布,上面撒满了青草和鲜花,象征着自然和丰收。她穿上传统的白色长袍,点燃熏香,然后拿出一个小小的炭炉。
整个仪式从烘焙生咖啡豆开始。她把绿色的咖啡豆放在一个小铁盘里,在炭火上不停的翻炒。随着温度升高,豆子从绿色变成黄色,再到浅褐色,最后变成深邃的油亮的棕色。噼里啪啦的爆裂声和浓郁的咖啡香气瞬间充满了整个房间。她会把烘好的豆子端到每个客人面前,让我们闻香,这是仪式中重要的一环。
接着,她用一个木制的臼和杵,手工将咖啡豆捣成粉末。然后将咖啡粉和水倒进一个叫“Jebena”的黑色陶壶里,放在炭火上煮。煮沸后,她会以一种极其优雅和缓慢的姿态,将滚烫的咖啡倒进一排没有任何把手的小瓷杯里。
整个过程充满了敬畏和专注,仿佛不是在制作饮品,而是在完成一件艺术品。
咖啡要喝三轮。第一轮叫“Abol”,最浓最苦,象征着生命的艰辛;第二轮叫“Tona”,稍淡,象征着生活的缓和;第三轮叫“Baraka”,最淡,象征着祝福和安宁。
我们一边喝着咖啡,一边吃着爆米花,天南地北的聊着天。那一刻,我忘记了窗外的贫穷和混乱。在这个小小的客厅里,只有咖啡的香气、家人的欢笑和邻里的问候。我深刻的体会到,这种仪式感,是埃塞俄比亚人在艰难的生活中,为自己保留的一份尊严和诗意。
然而,这份诗意的背后,同样是苦涩的现实。
埃塞俄比亚是世界上最大的咖啡生产国之一,咖啡出口是国家最重要的外汇来源。但绝大多数的利润,都被中间商和国际贸易商赚走了。
我曾去过南部的耶加雪菲(Yirgacheffe)产区,那里出产着世界上最顶级的咖啡豆。在中国的精品咖啡馆,一杯耶加雪菲手冲可以卖到60甚至上百元。
可是在产地,我看到的咖啡农,生活依然贫困。
他们住在简陋的茅草屋里,孩子们大多没上学,在咖啡林里帮忙。一个老农告诉我,他们把最好的咖啡豆卖给收购站,价格却被压的极低。一公斤顶级的生豆,他们可能只能拿到几十比尔的收入。经过层层转卖和加工,这些豆子漂洋过海,价格翻了上百倍。
他们种植着世界上最香的咖啡,却过着世界上最苦的日子。
这种强烈的反差,比任何经济数据都更具冲击力。它让我明白,在全球化的产业链中,“原产地”这个身份,有时候带来的不是财富,而是更深层次的剥削。
埃塞俄比亚人对咖啡的热爱和骄傲是真诚的。但这份骄傲,却没能转化为改善他们生活的实际力量。他们守着一座金山,却只能拿到一点碎屑。
五、在历史的尘埃与自然的壮美中寻找慰藉
在埃塞俄比亚的半年,并非总是被贫困的现实所冲击。这片古老的土地,同样拥有着令人叹为观止的历史遗迹和自然风光。
为了逃离首都的压抑,我坐了十几个小时的颠簸的长途大巴,去往北部的圣城拉利贝拉(Lalibela)。
当那些传说中“由天使建造”的岩石教堂,完整的出现在我眼前时,我被彻底震撼了。十一座巨大的教堂,不是用砖石堆砌而成,而是由一整块巨大的火山岩,从上到下,从里到外,硬生生的开凿出来的。
我光着脚走在冰冷的石头地面上,穿梭于幽暗的地下通道,看着墙壁上斑驳的千年壁画,感受着空气中弥漫的圣香和信徒们低沉的诵经声。你能清晰的感觉到信仰在这里所凝聚的强大力量。在那样一个生产力低下的年代,是何等虔诚和坚韧的信仰,才能支撑人们完成如此浩瀚的工程。
教堂外,身披白纱的朝圣者随处可见。他们从全国各地徒步而来,许多人一生唯一的愿望,就是能来拉利贝拉朝圣一次。他们或亲吻着教堂的墙壁,或安静的坐在角落里祈祷。在他们脸上,你看不到生活的苦难,只有一种抵达圣地后的平静和满足。
这种精神层面的富足,与物质层面的贫瘠,形成了又一个鲜明的对比。
我还去了南部的奥莫河谷(Omo Valley),那里是世界上最独特的原始部落聚集地之一。我看到了以唇盘为美的穆尔西(Mursi)部落,看到了擅长身体彩绘的卡罗(Karo)部落。
他们依然过着近乎与世隔绝的游牧和农耕生活。没有电,没有网络,财富的衡量标准是牛羊的数量。
然而,现代文明的冲击已不可避免。越来越多的游客涌入这里,带来了美元,也带来了冲突。一些部落成员学会了摆出各种姿势,向游客索要“拍照费”。一个穆尔西族的男人,戴着巨大的唇盘,却熟练的用计算器跟我讨价还价。
这种原始与商业的碰撞,让我感到一丝错位和悲哀。 我不知道这种变化对他们来说是好是坏。旅游业或许能给他们带来一些现金收入,但同时也可能在侵蚀他们传承了千百年的独特文化。
在埃塞俄比亚的旅行,是一场身体和心灵的双重考验。这里的基础设施极差,路况糟糕,住宿条件简陋。但当你站在东非大裂谷的边缘,看着成群的火烈鸟在碱水湖上起舞;当你在瑟门山国家公园,与世界上独有的狮尾狒狒擦肩而过;当你仰望非洲高原纯净的星空时,你会觉得一切辛苦都是值得的。
这片土地的壮美与苍凉,历史的厚重与现实的骨感,交织在一起,构成了一种复杂而迷人的魅力。它让你在为它的贫困扼腕叹息的同时,又不得不为它的顽强生命力而深深折服。
写在最后
离开埃塞俄比亚的那天,亚的斯亚贝巴又停电了。
我坐在漆黑的公寓里,听着窗外传来的发电机轰鸣声和远处隐约的祈祷声,回想着这半年的点点滴滴。
“非洲雄狮正在崛起”——这个口号听起来激动人心,但对于我认识的那个月薪不到300块的酒店服务员阿贝贝,对于哈瓦萨工业园里那个梦想开小卖部的女孩梅斯克莱姆,对于耶加雪菲那些种植着顶级咖啡豆却依旧贫困的农民来说,这个“崛起”离他们太远了。
宏大的经济数据,崭新的工业园区,飞驰的中国轻轨,这些都是真实存在的。但与此同时,普遍的贫困、脆弱的基础设施、低效的社会运转,以及在生存线上挣扎的大多数人,也是不容忽视的现实。
埃塞俄比亚的贫困问题,不是简单的缺钱,而是一个系统性的困局。它交织着历史、政治、文化、地理等多重因素。它不是靠几个工业园,或者修几条铁路就能轻易解决的。
我时常会想起那些在贫民窟里追逐嬉戏的孩子们。他们的眼睛像高原的星星一样明亮,他们的笑容里有一种未经世事的天真。我不知道他们的未来会是怎样。他们会长大,会像他们的父辈一样,继续在这片土地上为了生存而挣扎?还是能抓住“国家崛起”的微弱光芒,改变自己的命运?
我没有答案。
我只知道,当我下次再听到“埃塞俄比亚崛起”这句话时,我的脑海里浮现的,不再是冰冷的数据和媒体的标题,而是一张张具体的、鲜活的面孔。
埃塞俄比亚旅行Tips:
货币: 提前在国内换好足量的美元现金(最好是新版)。到达后在黑市换汇,汇率比官方高很多。不要一次性换太多,用多少换多少。信用卡基本没用,移动支付等于没有。
网络与通讯: 机场可以办理Ethio Telecom的电话卡。网络信号极不稳定,经常全国性断网,做好失联的心理准备。重要的资料和地图提前离线下载好。
健康与安全: 黄热病疫苗(小黄本)是必需的。准备好肠胃药、感冒药和防蚊用品。首都亚的斯亚贝巴相对安全,但要警惕小偷和骗子。尽量不要夜间单独出门,不要露富。去首都以外的地区,尤其是边境和部落地区,最好有当地向导陪同。
交通: 国内长途交通主要靠大巴,时间长、路况差、舒适度低,但能体验当地生活。也可以选择埃塞俄比亚航空的国内航班,价格不贵,能节省大量时间。在城市里,可以体验蓝色的Lada出租车和白色小巴,上车前一定要谈好价格。
饮食: 一定要尝试本地主食英吉拉(Injera),它是一种酸味的苔麸饼,搭配各种酱料(Wat)食用。口味比较独特,不一定每个人都习惯。本地的咖啡(Buna)和蜂蜜酒(Tej)非常值得一试。注意饮食卫生,尽量喝瓶装水。
文化与礼仪: 埃塞俄比亚人普遍友好、虔诚。参观教堂时请保持安静,脱鞋,女性最好用头巾包裹头发。拍照前,尤其是拍人时,一定要征得对方同意,部分部落地区拍照需要付费。学会几句简单的阿姆哈拉语,比如“Selam”(你好)和“Ameseginalehu”(谢谢),会让你更受欢迎。
心态: 忘记你的计划,拥抱“Ethiopian Time”。保持耐心和开放的心态,这里的一切都可能超出你的预期。这是一个能彻底颠覆你认知的地方,准备好迎接一场文化和心灵的冲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