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气爽天高,重峦叠嶂,唐崖河清。看千年古镇,青松续岭,土司遗址,远誉声名……”白童所作的《沁园春•游唐崖古镇感怀》,让这座城留在了不少人的记忆里。
如今的遗址内,斑驳的城墙,古老的街巷,每一块石板都承载着繁华与沧桑,是历史的见证者,更是故事的讲述者。今天,就让我们放慢脚步,静心聆听那源自时空交汇处的动人故事吧。
最长情的告白:跨越祖孙三代的承诺
“唐崖土司城遗址,位于咸丰县唐崖镇东3公里处,是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始建于元至正十五年(1355年),共历元、明、清三代381年,是全国规模较大、保存完整、具有民族特色的土司文化遗址。”站在石牌坊下,讲解员陈飞的嗓音温润有力。她手指牌坊上的浮雕,将“土王出巡”的往事娓娓道来,仿佛真让六百年的石头开口说了话。
她的讲述,不只是职业的表达,更是一份跨越祖孙三代的承诺。
陈飞的爷爷陈照南,是这片遗址最早的守护者。一个放牛娃出身的老人,近乎文盲,却凭着对城址一草一木的熟稔,见证了它从县级文保单位一步步走向“国家级”,亲历了申遗路上的点滴筹备。
2014年3月26日,85岁的陈照南在最后一次清扫土司城后,突发脑溢血。弥留之际,他紧握孙女的手,留下最后的嘱托:“飞飞,别出去打工了,留下来,把唐崖的故事讲下去……”
一年后,唐崖土司城址被成功列入《世界遗产名录》。陈飞没有辜负爷爷。她戴上讲解证,接过那支无形的“守护之棒”,成为唐崖历史的当代传声人。
站在爷爷曾经守护的土地上,陈飞望向唐崖河畔正在建设的文物保护与展示利用项目。她知道,自己不仅要讲好历史,更要让未来的唐崖,被更多人听见。
从“舍不得”到“离不开”:一座城,一群人
为配合保护,包括陈飞一家在内的九十多户居民,从遗址核心区迁至唐崖集镇的安置小区。从农民到居民,身份的转变带来生活方式的震荡。
今年六十岁的黄翠云,对此感受尤深。“刚搬进楼房那阵,连根葱都要花钱买,真不习惯。”她回忆道。那时的她,舍不得老宅,更放不下土地。
转变发生在2016年,她的儿子成为景区观光车司机,女儿入职票务中心。看准游客渐多的趋势,黄翠云开起一家便利店。一家人围绕世遗,重新找到了生活的锚点。“高峰期时,我们搬迁户有近百人在景区工作。”她说。从“舍不得”到“离不开”,十年之间,黄翠云与唐崖完成了一场双向奔赴。
十年一瞬,唐崖已非旧时模样。累计二十多亿元的投资,织就纵横交错的交通网络;旅游综合收入突破8亿元,民宿、餐馆从不足十家增至近百家。世遗的光,照亮了发展的路。
围绕“世遗唐崖·森林咸丰”的定位,咸丰县正系统构建“一城一镇一画廊”的空间与业态布局:唐崖河历史风貌提升、水运功能恢复,以及唐崖镇历史文化街区改造……一个民俗文化与民族记忆的集中展示区,渐次成形。
申遗之路:从“不可能”到“唐崖速度”的奇迹
“从考古发掘到申遗成功仅用3年半时间,这对于一个小县城而言,堪称奇迹。”在湖北恩施唐崖土司城遗址管理处工作超10年的郭丹丹感慨。
这份奇迹的背后,是一段充满艰辛与拼搏的奋斗历程。
2014年,郭丹丹受湖北省博物馆委派,与同伴一同承担起唐崖申遗期间的英文翻译与校对工作。回忆起申遗冲刺,她记忆犹新:“在国际专家评审到来前,我们经历了4次高规格的模拟检查,每一次检查都完全对标国际专家实地考察的标准进行。每次模拟检查后,都会立即召开会议,提出新要求与整改措施,确保责任落实到人,不放过任何细节。”整个团队将每一个细节都谋划到极致,从停车点位、停留时长到汇报内容,均经过反复演练。
“即便破釜沉舟,我们也必须打赢这场申遗攻坚战!”这种决心体现在团队的日常工作中。郭丹丹说,每日都有详尽的计划表与进度追踪,必须“今日事今日毕”。团队连续多日加班至深夜是常态,但大家目标一致、氛围融洽,无人叫苦叫累。
从专家学者到普通民众,从县级力量到国家支持,“唐崖速度”的背后,是上下同心的接力,不仅改写了一处遗址的命运,更彰显了当代中国对文化遗产保护的空前重视与文化自觉。
十年之约:守护“皇冠明珠”
2015年,湖北咸丰唐崖土司城址成功列入《世界遗产名录》。十年时光,对于拥有六百余年历史的唐崖土司城址而言不过一瞬。但在守护者的精心呵护下,唐崖土司城址已不再是沉默的遗存,六百载岁月变得可触可感,原生风貌得以延续传承。
初冬清晨,鸟鸣唤醒唐崖土司城。湖北恩施唐崖土司城遗址管理处总工程师何继明与同事,准时来到“荆南雄镇”牌坊下,开展每日的“望闻问切”:用软毛刷轻扫石面露水,以细竹签小心剔除石缝杂草。
“唐崖土司城鼎盛时期,形成‘三街十八巷三十六院’的山地城市格局。清雍正‘改土归流’后逐渐废弃,历经16代18位土司,存续达381年。”何继明介绍,如今遗址留存的主要是“石头城”,牌坊、石刻、墓葬、街道、城墙等均以石材建造,原料取自周边山体。
数百年的风吹日晒,令牌坊伤痕累累:石面裂隙遍布,拼接处可见水渍,青苔与微生物在石缝滋生,不少部位出现空鼓。对此,团队运用非金属超声检测仪探查石体裂隙,以探地雷达定位空鼓区域,借助微波测湿仪监测石材含水率,不仅摸清了表层风化、内部损伤情况,还发现了肉眼难以辨识的隐蔽病害。
为寻找适配的修复方案,团队从唐崖周边采集原生砂岩,在实验室模拟当地温度、降水、湿度等自然环境,还原砂岩风化过程。“只有让样本经历与牌坊相同的‘四季考验’,才能避免盲目修复造成二次伤害。”何继明坦言,石质文物修复是世界性难题,模拟研究仍在持续推进。
与此同时,数字化保护同步展开。管理处联合华中科技大学技术团队,运用高精度激光扫描对牌坊纹饰、裂隙、构件进行全方位“数字建模”,提取三维坐标信息,构建与实物1:1的数字模型。该模型既完整留存牌坊当前风貌,也为后续修复方案推演与效果评估提供支撑。
“跟当年一样,没有变化!老祖宗留下的东西没丢!”时隔五年,87岁的覃国清老人再次走进城址,沿青石板路缓步前行,抚摸着历经风雨的城墙,不禁这样感慨。
十年,在历史长河中不过一瞬,对唐崖土司城址而言,却是从武陵深山走向世界舞台的深刻蜕变。暮色渐起,石牌坊静立如初。城,在保护中重生;人,在发展中安顿。这一方山水的命运,因一方遗产而改变,也因一群人的坚守而熠熠生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