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次,我想跟你聊聊鄂西北三个地方——丹江口市、房县、郧西县的村庄名字故事。
这些名字,有的记录着祖先们筚路蓝缕的艰辛,有的承载着对英雄的怀念,有的则寄托着人们对美好生活的向往。
一、房县:山水间的人文印记
房县的村落名字,总离不开两样东西:山水的形貌和家族的根脉。
说到家族,炳公村的名字挺有意思。这个村名是为了纪念清末民初的一位开明绅士许文炳。他家里虽然富裕,但为人乐善好施,经常帮助有困难的人。
特别难得的是,他非常重视对后代的教育,要求后人“威武不能屈、贫贱不能移、秉公办事不畏强权”。这种处世理念赢得了当地人的尊崇,所以他去世后,大家就用他的名字来命名村庄,让后人永远记住他的品德。
更难得的是,许文炳的家风真的传承下来了。他的孙子许开运曾经因为一位彭姓县令擅自砍伐村民的树木,毅然与县令对簿公堂。虽然屡遭迫害,但始终没有放弃,最终让这个胡作非为的县令丢了官职。这个故事在炳公村代代相传,村民们都说,他们村最大的财富不是别的,就是这种秉公办事、刚直不阿的品格。
五将村的来历则充满了文人的机智与幽默。传说当地有个叫郭八贡的穷秀才,到京城去赶考。有一天,皇帝心血来潮,召集赶考的秀才们,让他们介绍自己的家乡。
这郭八贡很有文采,即兴赋诗一首:“家住五龙口,怀抱一只虎,脚踏乌龙潭,金帮银底儿,两只筏子船,吃的是朱神砂,红嘴绿鹦哥”。
这诗听起来气势磅礴,实际上却是穷生活的诗意写照——他住的地方只有五条小水渠,门前有五个小山包,槐树上长满了爬山虎,水潭里有两只鸭子游来游去,吃的是红谷饭和菠菜。
郭八贡虽然因为这首诗没能得到皇帝的重用,但他的才华和幽默却被乡亲们记住了。大家把村后的五个山包叫做“五将山”,村子也就顺理成章地成了“五将村”。你看,文人一句自嘲的妙语,竟成了地名的源头,这背后何尝不是老百姓对文化的敬重呢?
化峪河村的名字则来自当地的一条河——化峪河。这条河谐音“花语河”,既寓意鸟语花香,又合“化鱼为龙”的美好寓意。
村庄沿河而建,村民们逐水而居,开垦田地、盖房修路,一代代在这里生息繁衍。村里的老人说,化峪河平时静若处子,但暴雨来袭时也会脾气暴躁,猛涨大水。
为了治理水患,村里人曾经组织起来挖通了一座山,凿出了一个山洞,给山洞取了个充满豪情的名字——“胜天洞”,取“人定胜天”之意。从这个名字里,你能感受到村民们不服输、不畏难的劲头。
二、丹江口:传说与信仰的交织
丹江口这地方,山水之间总带着几分仙气与侠气。
吕家河村的传说就与历史人物有关。这个村子原名“茅坪河”,相传战国时期秦国丞相吕不韦被流放至房陵(今房县一带)时,其家眷曾在此居住,因此更名为“吕家河”。
历史的沉郁与民间艺术的鲜活在此碰撞,仿佛那些未被史书记载的悲欢,都化作了山歌代代相传。如今,这里以传唱汉族民歌闻名,被誉为“中国汉族民歌第一村”。
三、郧西县:战火与生计中的坚韧
郧西的地名里,既有金戈铁马的余音,也有乱世中不灭的温情。
六郎乡这个名字,听着就有一股英雄气。此地原名“中关”,传说北宋名将杨六郎(杨延昭)曾在此驻守,百姓为纪念他,便将关口改名为“六郎关”。
明万历年的《郧阳府志》中已有“杨六郎关”、“六郎关渡”等记载。更难得的是,当地传唱的汉族史诗《创世歌》里,至今还保留着杨家将的故事:“六郎把守三关上,下退西夏镇辽邦”。
历史上,自明朝成化十二年(1476)起,六郎关一直设有行政建制,机构名称也一律以六郎命名,有“六郎里”、“六郎堡”、“六郎甲”等。民国三十六年改设“六郎乡”,此后“六郎”这一地名作为建制名称一直保留和沿用至今。
桃园沟村的故事则带着一丝苦涩的浪漫。这个村在上世纪1982年以前叫“群联大队”。据64岁的回民老支书魏吉印回忆,大办钢铁之前,桃园沟有很多桃树,差不多每家每户都有几棵高大茂盛的桃树。
春天桃花盛开时,满山粉红,蜜蜂蝴蝶穿梭桃林之间,好一派世外桃园的景象。可是1958年大办钢铁,把桃树砍伐一空,桃园沟再无一棵桃树。
但桃园沟曾经的盛景却深深地刻在当地百姓脑海中,于是便有了“桃园沟”这个令人神往的地名。1982年乡镇机构改革时,当地政府顺应民意,将群联大队改为桃园沟村。
在这个曾经极度贫困的村庄里,还流传着胡德荣、胡安梅父女接力教学的故事。胡德荣是该村火地沟教学点唯一的民办教师,一教就是22年。
他每年都用微薄的工资给学生垫付书杂费,临终前留给女儿的唯一财富,是一份960元的学生书杂费欠帐单。胡德荣去世后,18岁的胡安梅放弃求学机会,接过父亲的教鞭,继续在村里教书。
她不仅没能收回父亲的欠款,自己手里又多了一份100多元的学生书杂费欠帐单。2002年至2007年,胡安梅光荣地当选为中共十六大、十七大党代表。桃园虽逝,但读书声未绝——地名的背后,是比桃花更坚韧的人文血脉。
上营村这个颇具军事色彩的地名,与清朝嘉庆年间的白莲教起义有关。史书记载,起义军首领王聪儿率军在大泥河沿岸安营扎寨,与清廷官兵对峙,留下了上营、中营和下营三个村落。
十五世纪中叶后,上营像一块磁铁,吸引着以曾姓、黄姓、赵姓为主的移民——他们从各地出发,跋山涉水、筚路蓝缕迁徙而来。其中,曾姓、赵姓先人从山西洪洞大槐树而来;黄氏先人从湖北江夏迁徙而至;刘姓人家于清朝顺治年间移民至此。
从各地迁来的先辈中不乏能工巧匠,一个名为“黄木匠”的人功不可没。他分析了村落的地势,决定先从山脚开凿出一条河,既防范汛期山洪灾害,又解决了百姓用水问题。开凿河道产生的淤泥烧成砖瓦,成为建房材料;河流开通后,建房所需的木头直接从山上砍伐,顺水而下到达村里。
如今的上营村,古屋、古树、古井俯拾皆是。一家农舍前的石坎下,两堵石墙加一块石板,守护着村里的一口古井。一位当地老人说,自打嫁到这里,这口古井“旱没有干过、涝没有满过”,井水甘甜、清澈见底。她在井边打水的身影,成了村庄不变的风景。
小新川村则承载着红色的记忆。这个深藏于大山之中的古老村落,不仅承载着“沙场秋点兵,关外号角声”的久远记忆,更见证了红军“打土豪、分田地”的革命故事。
1935年,红二十五军主力曾在此驻扎,何家大院作为历史的见证者,静静地诉说着那段烽火连天的岁月。如今,这片土地上,红色基因已深深融入村民的血脉,激励着他们在新时代的征程上不断前行。
四、地名的温度
走在这些村庄里,听着老人们讲述村名的来历,我能感受到这些老地名背后的温度。它们不像现在的很多新地名,只是为了好听或者有噱头,而是真正从土地里长出来的,带着泥土的气息和先人的体温。
在炳公村,村民们依然秉持着许文炳“遗留子孙以财,不如遗留后世以德”的家风;在桃园沟村,虽然桃树早已不在,但胡安梅和她的父亲却用自己的方式,守护着村里的孩子们,让教育的薪火代代相传。
这些地名的背后,是鄂北人重血脉、敬英雄、守公义、不忘本的集体性格。它们像一条暗河,在县志的缝隙间流淌,在老人的故事里涌动。即便山河改貌、村庄合并,只要名字还在,记忆就不会断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