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0万袋！ 这是哥伦比亚平均一个月出口的咖啡豆数量，每一袋60公斤。 这些豆子漂洋过海，出现在纽约的精品咖啡馆、东京的手冲店、上海的写字楼里，变成一杯杯价值几十块的“风味特调”。 我出发前，脑子里全是这种画面： 一个男人坐在安第斯山脉的晨雾里，用山泉水煮一壶刚摘的咖啡，空气里飘着花果香。 结果呢？ 我在哥伦比亚待了三个月，从首都波哥大喝到咖啡产区萨伦托，最后发现一个让我下巴掉下来的事实： 大部分当地人，根本不喝那些我们追捧的手冲精品。 他们喝的，是速溶。

一、超市货架上的“背叛”

第一次冲击，来自波哥大的一家连锁超市Éxito。 我像个朝圣者，兴冲冲的跑去咖啡区，准备见识一下“咖啡王国”的货架有多震撼。 结果，眼前的一幕让我愣住了。 最显眼、堆头最大的位置，摆的不是什么瑰夏、卡杜拉，而是满满一墙的红色罐子——雀巢速溶咖啡。 旁边是哥伦比亚本土速溶品牌Colcafé和Sello Rojo。 它们占据了货架的半壁江山，各种规格、各种包装，从大罐家庭装到便携小条，应有尽有。 而那些印着产地、处理法、风味轮的“精品咖啡豆”，被挤在一个不起眼的角落，包装朴素，价格还不便宜。一小袋250克的豆子，标价3万比索，差不多60块人民币。 可旁边一大罐能喝一个月的速溶，才卖2万比索。

我当时脑子嗡的一声，感觉自己对哥伦比亚的想象，第一天就碎了。 我随手拦住一个正在选购速溶咖啡的大妈，用蹩脚的西班牙语问她：“为什么不买咖啡豆？” 她一脸疑惑的看着我，好像我问了个傻问题。 “这个方便啊，一勺粉，一冲就好。豆子？太麻烦了，还要磨，还要煮。” 她拍了拍手里的红色罐子，像展示一个宝贝一样，“味道也很好！” 我看着她购物篮里的速溶咖啡，再看看角落里那些孤独的精品豆，心里五味杂陈。 这感觉，就像你跑到四川，发现当地人最爱吃的是番茄炒蛋。 一种强烈的认知错位，让我迫不及不及待的想搞清楚： 这到底是为什么？

二、街头的“Tinto”真相：国民饮料的另一面

如果你觉得超市只是个例，那波哥大的街头会给你第二轮教育。 在哥伦比亚，“咖啡”这个词，通常指的不是你想象的那种。 当地人喝的，叫“Tinto”。 这个词直译是“带颜色的水”，非常形象。 每天清晨，天还没亮透，街头巷尾就会出现推着保温桶小车的小贩。他们是城市的移动血站，给整个城市供应清晨的第一剂“清醒针”。 我第一次喝Tinto，是在一个公交站旁。 一个大叔用嘶哑的嗓音喊着：“Tinto， tinto a mil！”（Tinto，一千比索一杯！） 一千比索，不到两块钱人民币。 我好奇的凑过去。他拧开一个巨大的不锈钢保温桶的龙头，一股黑色的液体流进一个指甲盖大小的塑料杯里。 是的，就是那种一次性的、小小的、感觉一口就能喝完的塑料杯。 没有拉花，没有奶泡，甚至没有香气。 我接过来，闻了一下，一股焦苦味混合着淡淡的塑料味。 我学着旁边等车的上班族，仰头一口灌下去。 又烫、又苦、又稀。 没有花香、没有果酸、没有回甘，只有一种简单粗暴的苦，像熬了很久的中药。 这就是哥伦比亚的“国民咖啡”？ 我看着那个小贩，他的桶里装着几十升这样的液体。他告诉我，他每天早上四点就开始煮，用的是最便宜的咖啡粉，一大锅煮出来，然后灌进好几个保温桶里，推出来卖一天。 “什么豆子？”我问。 他笑了，露出被咖啡染黄的牙齿：“谁在乎呢？能提神就行。” 后来我才知道，Tinto用的咖啡豆，大多是哥伦比亚咖啡豆分级里等级最低的Pasilla。 这些豆子因为有瑕疵、破碎或者发育不良，无法通过出口标准，就被留在了国内。 它们被深度烘焙，掩盖掉所有不好的味道，只剩下焦苦。然后被磨成粉，或者直接做成速溶，流向国内的千家万户。 这杯不到两块钱的Tinto，才是大多数哥伦a比亚人日常的真实写照。 它不为品味，只为生存。 就像工地上的体力劳动者，清晨来一杯，驱散寒意和睡意；长途车司机，半夜在加油站来一杯，支撑着开往下一站。 它廉价、高效、无处不在，是这个国家勤劳底色的最佳注脚。

三、精品咖啡馆里的“两个哥伦比亚”

当然，哥伦比亚不是没有好咖啡。 只是，它们藏在另一个世界里。 在麦德林的富人区El Poblado，或者波哥大的Zona G，精品咖啡馆遍地开花。 这些店的装修和你在上海、首尔看到的没什么两样：工业风的水泥墙、温暖的原木桌椅、空气里弥漫着精致的烘焙香气。 我走进一家叫Pergamino的咖啡馆，感觉像是从现实世界穿越到了咖啡杂志里。 吧台后面，帅气的咖啡师专注的用V60滤杯冲着一杯瑰夏。 墙上的黑板写着今天供应的豆子： “来自慧兰产区，粉红波旁种，双重厌氧发酵，风味：草莓、玫瑰、水蜜桃。” 一杯手冲，价格是1万5千比索，差不多30块人民币。 这个价格，够街边的大叔买15杯Tinto。 店里的客人，一半是像我一样的外国游客，另一半是衣着光鲜的本地人。他们讲着流利的英语，用MacBook处理工作，讨论着最新的商业模式。 我点了一杯，咖啡师把一个装着咖啡粉的小杯子递到我面前，让我先闻干香。 然后他开始冲煮，一边冲一边讲解：“这款豆子的甜感非常好，我们用了稍高的水温来激发它的莓果风味……” 整个过程充满仪式感。 咖啡端上来，我喝了一口。 那是一种我从未体验过的、爆炸性的水果风味，明亮、干净、层次丰富。 这和我早上喝的Tinto，简直不像是同一个星球的产物。 我坐在这里，看着窗外干净的街道和时髦的路人，再想起清晨那个推着保温桶的大叔，和那些在寒风中喝着苦涩Tinto的普通人。 一种强烈的割裂感涌上心头。 我突然明白，哥伦比亚有两个。 一个，是出口给世界的、作为国家名片的、充满花果香气的精品哥伦比亚。 另一个，是留给自己的、廉价的、苦涩的、为了生存的Tinto哥伦比亚。 这两者之间，隔着一道看不见的墙，墙的名字，叫“经济”。

四、深入咖啡金三角：农场主的“生意经”

为了弄清这道墙到底有多厚，我决定去源头看看。 我坐了8个小时的大巴，一路颠簸，来到了传说中的咖啡金三角（Eje Cafetero）的核心小镇，萨伦托（Salento）。 这里的风景，美到让人失语。 连绵起伏的山丘被整齐的咖啡树覆盖，像一块巨大的绿色绒布。云雾在山谷间流动，高耸入云的蜡棕榈树（哥伦比亚国树）在雾中若隐若现，如同仙境。 我找了一家叫Finca El Ocaso的咖啡庄园，参加他们的游览。 庄园主胡安是一个皮肤黝黑、笑容淳朴的中年男人。他带着我们走在咖啡田里，熟练的摘下一颗颗鲜红的咖啡果（Cherry），让我们尝。 果肉是甜的，像荔枝。 “最好的咖啡，都藏在这些最红的果子里。”胡安说。 他带我们参观了咖啡处理的全过程：水洗、去皮、发酵、晾晒、筛选。 每一个步骤都复杂又辛苦。 在最后的筛选环节，工人们坐在一张大桌子前，用手一颗一颗的挑出有瑕疵的豆子。 “这些最好的豆子，会被装进麻袋，打上‘哥伦比亚咖啡’的标志，运到港口，出口到欧洲、美国、日本。” 胡安指着一堆被挑出来的、颜色不均、大小不一的瑕疵豆说： “而这些，就留在了国内。” 我忍不住问他：“那你自己平时喝什么咖啡？” 他咧嘴一笑，指了指那堆瑕疵豆：“就喝这个啊。” 他又带我们回到他的小屋，他的妻子正在准备咖啡。 我满心期待，以为能喝到庄园主亲手煮的顶级咖啡。 结果，她从橱柜里拿出了一个红色的罐子——又是雀巢速溶。 她熟练的舀了两大勺速溶粉到壶里，冲进热水，搅拌几下，然后倒给我们。 我端着这杯速溶咖啡，站在这个被誉为“世界顶级咖啡产区”的庄园里，看着眼前的美景，感觉大脑有点处理不过来。 我问胡安：“你明明有最好的咖啡豆，为什么自己要喝速溶？” 他的回答，简单又沉重。 “我给你算一笔账。” 他拿起一颗完美的咖啡生豆，“这样一颗特级豆子，出口能卖10块钱。而一颗瑕疵豆，在国内只能卖1块钱。我如果喝自己最好的豆子，就等于是在喝钱。” 他顿了顿，继续说： “我种了一辈子咖啡，但我很少喝到自己种的最好的咖啡。它们不属于我，它们属于那些愿意花高价买它们的人。对我来说，咖啡不是品味，是我的收入，是我孩子的学费，是我家的屋顶。” “速溶咖啡便宜、方便，对我来说，味道也足够了。提提神，继续干活。” 那一刻，我之前所有的困惑都有了答案。 所谓“当地人更爱喝速溶”，根本不是一个口味偏好的问题，而是一个纯粹的经济选择题。 在这个全球化的链条里，哥伦比亚的农民，用最辛苦的劳动，生产出最顶级的风味，然后把它卖给世界，再用换来的钱，买回最基础、最廉价的工业化产品来满足自己的日常需求。 这杯速溶咖啡里，浓缩了发展中国家在全球贸易体系中的一个无奈缩影。 他们把最好的献给世界，把剩下的留给自己。

五、一杯咖啡的“国民账本”

离开萨伦托后，我开始像个侦探一样，研究哥伦比亚的“咖啡账本”。 我查了一下数据，更加印证了胡安的说法。 哥伦比亚的法定最低月薪，大概是130万比索，折合人民币2400块左右。 在波哥大，一顿最简单的午餐套餐（Corrientazo），大约需要1万5千比索。 一个月的房租，在普通街区，至少要60万比索。 现在，我们再来看咖啡的价格： 一杯精品手冲：1万5千比索。 一袋250克的精品咖啡豆：3万比索。 一杯街头Tinto：1千比索。 一罐500克的速溶咖啡：2万比索，可以喝上一个月。 这笔账，任何一个普通的哥伦比亚人都会算。 喝一杯精品手冲，意味着要花掉一顿午饭的钱。每天一杯，一个月的工资就没了三分之一。 这是一种奢侈的、属于中产阶级以上和外国游客的消费。 而Tinto和速溶咖啡，才是符合绝大多数人消费能力的“口粮”。 我开始理解，为什么那个超市大妈会觉得我的问题很可笑。 当我纠结于“风味”和“品质”时，他们考虑的，是如何用有限的预算，撑过这一个月。 这和对错无关，和品味高下无关。 这只是生活本身。 我还了解到，哥伦比亚国家咖啡生产者协会（FNC）几十年来一直在进行强大的国家营销，成功将“哥伦比亚咖啡”打造成了高品质的代名词。 那个经典的胡安·巴尔德斯（Juan Valdez）牵着骡子的形象，深入人心。 这个营销非常成功，它让哥伦比亚咖啡在国际市场上卖出了高价，为国家赚取了大量外汇。 但也正是因为太成功了，导致最好的咖啡都用于出口，国内市场反而形成了“精品真空”。 直到最近几年，随着哥伦比亚中产阶级的崛起和旅游业的发展，本土的精品咖啡文化才开始萌芽。 但对于广大的普通民众来说，那依然是一个遥远而昂贵的世界。

六、告别前的最后一课

在哥伦比亚的最后一周，我又回到了波哥大。 我不再去追寻那些时髦的咖啡馆，而是开始学着像个本地人一样生活。 早上，在街角花1千比索买一杯滚烫的Tinto，和等车的人们一起，在寒冷的晨雾中缩着脖子喝下。 那股熟悉的焦苦味，此刻尝起来，却多了一丝“生活”的味道。 下午困了，就去小卖部买一包三合一速溶，用纸杯冲了，快速喝完，继续上路。 我不再觉得这是一种“背叛”或“堕落”。 我开始明白，方便、廉价、高效，这些看似“不上档次”的特质，本身就是一种重要的价值。 它支撑着这个国家庞大的、勤劳的、沉默的底盘。 离开哥伦比亚的那天，我在机场的免税店里，看到了包装精美的“胡安·巴尔德斯”牌精品咖啡豆。 价格昂贵，专门卖给即将离境的游客。 一个美国游客兴奋的拿起一盒瑰夏，对同伴说：“这才是真正的哥伦比亚咖啡！” 我看着他，笑了笑，没有说话。 然后我转身，走进旁边的一家小便利店，买了一小罐Colcafé速溶咖啡，塞进了我的背包。 我想把这个“真正的”哥伦比亚，带回家。 飞机起飞，我从舷窗望下去，安第斯山脉连绵不绝。 我想象着，在那些绿色的山峦深处，胡安和他的家人，或许正坐在门廊下，喝着一杯热气腾腾的速溶咖啡，望着远方的云。 那一刻，我突然觉得，那杯速溶咖啡的味道，或许比世界上任何一杯顶级手冲，都更加复杂，也更加醇厚。 因为它里面，有阳光、有土地、有汗水，有生计的重担，也有生活的智慧。 它告诉你，生活，从来不是只有一种味道。

哥伦比亚旅行实用Tips：

关于咖啡的选择：

体验平民文化： 一定要尝试街头的Tinto。它不一定好喝，但它是了解哥伦比亚市井生活最直接的方式。大胆的跟小贩聊天，他们是城市里的活地图。

追求品质： 如果你是咖啡爱好者，波哥大（Zona G， Chapinero Alto）、麦德林（El Poblado）有很多世界级的精品咖啡馆。可以尝试不同产区、不同处理法的咖啡，这里的价格比国内同等级的要便宜不少。

产区探访： 时间充裕的话，强烈推荐去咖啡金三角（萨伦托、菲兰迪亚）。参加一个咖啡庄园的Tour，从采摘到品尝，完整体验一次，你会对咖啡有全新的认识。记得提前预定。

安全问题：

哥伦比亚的治安比传说中好很多，尤其是在大城市的游客区。但“不要露富”（No dar papaya）是当地人常挂在嘴边的黄金法则。不要在街上显露昂贵的手机、相机和首饰。

晚上避免走人少的小巷。打车尽量使用Uber， Didi， Cabify等网约车App，安全且价格透明。

货币与消费：

当地货币是哥伦比亚比索（COP）。1人民币约等于550比索（汇率常变动）。看到成千上万的标价不要慌，去掉三个零再乘以2，大概就是人民币价格。

大城市和游客区可以刷信用卡，但街边小店、小贩和长途大巴只收现金。建议随身带一些现金。

交通出行：

哥伦比亚多山，城市间的交通主要靠飞机和长途大巴。飞机节约时间，廉航（如Wingo， Avianca）提前买票很便宜。大巴时间长，但可以欣赏沿途壮丽的山景，也是一种独特的体验。

城市内的公共交通，如波哥大的TransMilenio和麦德林的Metro，高效且便宜，但高峰期非常拥挤，注意保管好财物。

语言：

官方语言是西班牙语。旅游区的年轻人和酒店前台可能会说英语，但大部分普通人只说西语。学几句基础的问候语、数字和点餐用语（如Gracias， Hola， Por favor， Cuánto cuesta？）会让你的旅行顺利很多。

下载一个Google Translate的离线语言包，关键时刻非常有用。

高原反应：

首都波哥大海拔2640米，属于高原。刚抵达时可能会有轻微的高原反应，如头痛、乏力。建议第一天放慢节奏，多喝水，避免剧烈运动和饮酒。当地人会推荐喝古柯叶茶（Coca Tea）来缓解症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