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0公里。

这是突尼斯到意大利西西里岛的直线距离。

开车也就一个多小时。

这个数字第一次跳进我脑子时，我有点懵。我一直以为的非洲，是离欧洲隔着一片汪洋，遥远又神秘的大陆。结果突尼斯，这个非洲大陆最北端的国家，几乎是半只脚踩进了欧洲的门槛。

出发前，朋友发来一张照片，蓝色的门窗，白色的墙壁，配文是：“你确定不是去希腊？”

我看着机票上的目的地——“Tunis”，心里打着鼓。

这趟旅行，彻底颠覆了我脑子里那张画满狮子、沙漠、原始部落的非洲地图。它让我明白，非洲不是一块铁板，它内部的差别，可能比亚洲和欧洲的差别还要大。

一、一半巴黎，一半开罗

飞机降落在迦太基国际机场，感觉和国内二线城市的机场差不多，干净，有序，但不大。

走出航站楼，一股混着海风和尘土的味道扑面而来。出租车司机用带着浓重口音的法语问我去哪儿。我报出酒店地址，他熟练打表，一路无话。

车窗外的景象开始分裂。

主干道叫哈比卜·布尔吉巴大街，被当地人称为“突尼斯的香榭丽舍”。街道两旁是高大的棕榈树和法国殖民时期留下的米黄色建筑，阳台上有精致的铁艺栏杆，楼下是咖啡馆和国际品牌的专卖店。

人们坐在露天的座位上喝着浓缩咖啡，看报纸，聊天。穿着时髦的年轻人和游客从身边走过，讲着法语、英语、意大利语。

那一瞬间，我以为我到了马赛或者尼斯。这哪有半点非洲的影子？

可车子只要拐进一条小巷，画风立刻切换。

高大的欧式建筑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密集、低矮的白色平房，墙壁斑驳，电线像蜘蛛网一样缠绕在空中。空气里飘来烤肉、香料和下水道混合的味道。穿着长袍的老人坐在门口的塑料凳子上，眼神悠闲又空洞。

这就是老城“麦地那”。

迷宫一样的巷子里，一边是卖皮革制品和阿拉伯香料的传统店铺，老板用阿拉伯语大声招揽生意；另一边，一个年轻人戴着耳机，靠在涂鸦墙上刷着TikTok。

这种强烈的撕裂感，贯穿了我在突尼斯的整个旅程。

它既不完全是欧洲的，也不完全是中东的。它像一个混血儿，继承了不同父母的相貌，却始终在寻找自己的身份。一半是法国留下的精致和散漫，一半是阿拉伯世界固有的保守和热情。

二、物价像过山车，工资在谷底

到突尼斯的第一天，我以为自己实现了“财务自由”。

一杯浓缩咖啡，在街边的咖啡馆只要2第纳尔，人民币4块多。一个夹着金枪鱼、鸡蛋和哈里萨辣酱的“Brik”炸饼，3第纳尔，管饱。

从市区坐小火车去著名的蓝白小镇西迪·布·赛义德，单程票不到1第纳尔，两块钱人民币。

我当时心里乐开了花：这消费水平，简直是天堂。

结果第二天，现实就给我上了一课。

我想在超市买一瓶进口的洗发水，价格折合人民币80多块，比国内还贵。一小盒哈根达斯，50块。朋友想买个华为的充电器，找了半天，价格是国内的两倍。

我住的民宿老板跟我解释：“本地生产的东西很便宜，只要是进口的，都很贵。”

突尼斯的轻工业不发达，很多日用品、几乎所有电子产品都依赖进口，关税又高，价格自然水涨船高。

本地人的生活，就是一场精准的计算。

他们的餐桌上，永远是本地产的橄榄、哈里萨辣酱、库斯库斯米和便宜的季节蔬菜。想吃顿麦当劳？一个套餐20多第纳尔，差不多50块人民币，够一个普通家庭一天的菜钱了。

这背后，是让人心酸的收入水平。

突尼斯普通白领的月薪，大概在800到1200第纳尔之间，折合人民币1800到2800元。大学毕业生的失业率常年超过30%，很多人找不到工作，只能在咖啡馆里消磨一天又一天。

我问一个开“louage”（一种长途拼车）的司机，他一个月能赚多少。他伸出五个手指头，说行情好时能有1500第纳尔。他说这话时，脸上带着一丝自豪，因为这在当地已经算不错的收入了。

可这点钱，在一个物价“过山车”一样的国家，能做什么？

在首都突尼斯市中心，一套普通公寓的月租金就要600-800第纳尔，直接占掉工资的一大半。年轻人要么和父母挤在一起，要么就只能选择合租。

繁华的布尔吉巴大街上，那些光鲜的店铺橱窗，对大多数本地人来说，就像是另一个世界的展览。他们可以路过，可以欣赏，但很少进去。

这种感觉很奇妙。作为一个游客，你能用很低的成本享受阳光、沙滩和咖啡。但只要你稍微深入观察一下本地人的生活，就会发现那层光鲜的外壳下，是真实而沉重的生活压力。

三、一半海水，一半火焰的社会

突尼斯是阿拉伯世界里对女性最友好的国家，没有之一。

这要归功于他们的国父布尔吉巴。早在1956年，他就废除了一夫多妻制，赋予女性离婚和堕胎的权利。走在突尼斯街头，你能看到各种各样的女性。

有穿着吊带裙和热裤的时尚女孩，也有从头到脚裹着黑色罩袍的传统妇女。她们并排走在街上，互不干涉，构成一种奇特的和谐。

在政府部门、银行、商店，随处可见职业女性的身影。她们自信、专业，和男性同事平等共事。

可这只是故事的一面。

另一面是，整个社会的底色依然是保守的。

最明显的地方就是咖啡馆。突尼斯的咖啡馆遍地都是，是男人最重要的社交场所。他们可以在里面坐一天，一杯咖啡，一根烟，和朋友聊政治、聊足球，就是不聊工作。

但这些咖啡馆里，几乎看不到本地女性的身影。偶尔有几个，也大多是和男伴一起的游客或侨民。一个本地女孩告诉我，一个“正经”的女孩，是不会独自去咖啡馆的。

家庭观念也极其传统。年轻人虽然向往自由恋爱，但婚姻大事最终还是要父母点头。家庭聚会是生活中最重要的部分，每个人都和自己的家族紧紧绑定在一起。

这种“一半开放，一半保守”的状态，塑造了突尼斯人独特的性格。

他们热情好客。我在街上问路，总会有人愿意停下来，甚至亲自把我带到目的地。他们会邀请你去家里喝薄荷茶，真诚跟你分享他们的生活。

但他们也有一种根深蒂固的慵懒和随性。

这里的办事效率，能把习惯了“中国速度”的人逼疯。

去银行换钱，排队半小时，柜员慢悠悠盖章、签字、数钱，再花十分钟。买一张火车票，售票员可能会因为和同事聊天，让你在窗口等上五分钟。

他们的口头禅是“Inshallah”，意思是“如果真主愿意”。

“火车会准点吗？”

“Inshallah。”

“明天能修好吗？”

“Inshallah。”

这句短语完美诠释了他们的生活哲学：尽人事，听天命。别着急，别上火，一切都是最好的安排。

一开始我非常不适应，后来慢慢想通了。在一个经济停滞、未来不明朗的环境里，这种“活在当下”的松弛感，或许是他们对抗焦虑的唯一方式。

四、从地中海到撒哈拉，一个国家的两个世界

如果不亲自走一趟从北到南的路，你根本无法理解突尼斯的全貌。

北部，是典型的地中海风光。

迦太基的古罗马遗址，散落在碧海蓝天之间。断壁残垣诉说着两千年前的辉煌与毁灭。我坐在废墟旁，看着远处的货轮驶过，历史和现实在那一刻交汇，感觉很不真实。

蓝白小镇西迪·布·赛义德，建在悬崖之上。所有的房子都漆成白色，门窗是深浅不一的蓝色。三角梅从墙头探出，开得热烈。

这里的空气，是慵懒的，文艺的，带着一丝甜味。

中部，画风开始转变。

从沿海城市苏斯往内陆开，绿色的橄榄树林逐渐变得稀疏，土地变得干燥、泛黄。

世界第三大的古罗马斗兽场——埃尔杰姆斗兽场，就孤零零矗立在这么一片荒凉的平原上。当你站在它巨大的拱门下，很难想象当年这里曾是何等繁华的罗马行省。

再往南，就进入了撒哈拉的领域。

世界，突然安静下来。

在沙漠门户杜兹，我第一次看到了真正的沙海。无边无际的金色沙丘，在阳光下呈现出柔和又锋利的曲线。风吹过，沙子像水一样流动。

这里的柏柏尔人，过着和北部截然不同的生活。他们世代逐水草而居，性格坚毅而沉默。城市里的烦恼和焦虑，在这里好像都被风吹散了。

晚上，我们住在沙漠深处的帐篷里。没有网络，没有灯光污染。抬头就是整片银河，亮得像打翻了的钻石。

那一刻，我才真正感受到了非洲的广袤和原始。

从北到南，六百多公里的路程，仿佛穿越了三个国家：一个“欧洲”的突尼斯，一个“罗马”的突尼斯，和一个“非洲”的突尼斯。

这三个身份，共同塑造了这个国家的复杂性。它既为自己地中海的文明而骄傲，又无法割舍自己撒哈拉的根。

五、“阿拉伯之春”十年后，春天还没来

每个和当地人深入聊天，都绕不开一个话题：2011年的那场革命。

突尼斯是“阿拉伯之春”的起点。一个失业青年点燃的火焰，最终烧遍了整个阿拉伯世界。

十年过去了，他们得到了向往的“民主”和“自由”，但面包却更少了。

我聊过的一个大学教授，言语中充满失望。他说：“我们现在可以批评总统了，可以在报纸上骂政府了。可是，这有什么用呢？我的工资十年没涨，物价却翻了三倍。我的学生毕业就失业，最好的那批，都想办法去法国、去加拿大了。”

经济停滞，是压在所有人身上的一座大山。

旅游业是突尼斯的支柱产业之一，但在2015年遭受两次恐怖袭击后，一落千丈，至今没有完全恢复。原本热闹的海滨度假酒店，很多都空置着，显得有些萧条。

政治上的不稳定，也让外国投资者望而却步。

年轻人对未来普遍感到迷茫。在首都街头，我看到很多无所事事的年轻人，他们三五成群，坐在路边，抽烟、聊天，眼神里有一种混合着不屑和无力的神情。

这种感觉，和国内年轻人说的“躺平”有点像，但又不一样。我们的“躺平”更像一种主动选择的消极抵抗，而他们的“躺平”，更像一种被剥夺了选择权的无奈。

我认识的一个在麦地那老城开手工艺品店的小哥，他会说五国语言，头脑灵活。我问他为什么不尝试做线上生意，把商品卖到欧洲去。

他苦笑着摇摇头：“没用的。物流不行，支付不行，整个系统都不行。在这里，你越努力，越会发现自己被一张看不见的网困住了。”

他的店里，挂着一张迦太基的风景画。画上的海，蓝得耀眼。

生活的另一本账

把突尼斯和中国放在一起比较，你会发现这是两种完全不同的生活逻辑。

在中国，我们追求的是效率、是增长、是“更快、更高、更强”。我们的生活被各种App安排得明明白白，外卖半小时到，快递次日达，高铁连接每一座城市。我们忙碌，但我们相信明天会更好。

在突尼斯，时间是用来“浪费”的。一切都很慢。人们好像对未来没有太多具体的规划，更关心今天下午的咖啡要和谁一起喝，周末要去哪个海滩晒太阳。

他们失去了很多发展的机会，但也得到了一种我们久违的松弛感。

这里没有996，下午五点一到，办公室准时关门。没有那么强的同辈压力，因为大家看起来都差不多。没有人会因为你选择一份清闲但收入不高的工作而对你指指点点。

生活被简化成最基本的需求：阳光、食物、家庭和朋友。

哪种生活更好？没有标准答案。

这取决于你在人生的哪个阶段，以及你最看重什么。

最后

离开突尼斯那天，在机场，我旁边坐着一个准备回法国工作的突尼斯年轻人。

我们聊了一路。他给我看他手机里家人的照片，看他在海边冲浪的视频。

我问他：“你会一直留在法国吗？”

他沉默了很久，然后看着窗外说：“我不知道。法国有我想要的工作和收入，但这里有我的灵魂。”

这句话，或许是突尼斯最好的注脚。

它是一个被夹在欧洲和非洲之间，被历史和现实拉扯，被希望和失望撕裂的国家。

它不够富裕，不够强大，甚至有些混乱。但它真实，多元，并且充满了生活最原始的质感。它让我彻底明白，不要轻易用一个标签去定义一个国家。

非洲，远比你想象的，要复杂得多。

突尼斯旅行实用Tips：

1. 货币与支付：

当地货币是突尼斯第纳尔（TND），属于管制货币，不能带出境。建议在国内换好欧元或美元，到当地机场或银行兑换。信用卡在大城市、酒店和大型餐厅通用，但小店、出租车、市集基本只收现金。

移动支付就别想了，现金为王。

2. 交通出行：

城市间交通主要靠火车和“louage”（白色的小巴，坐满就走，便宜快捷）。火车系统比较老旧，经常晚点，但沿海线路风景不错。市内交通主要靠出租车，一定要坚持让司机打表（meter），不然容易被宰。

黄色的出租车是市内跑的。

3. 语言：

官方语言是阿拉伯语，但法语是通用语，尤其在城市和旅游区，受过教育的人基本都会说法语。英语的普及率不高，但在旅游业从业者中还行。学几句简单的法语或阿拉伯语会很有帮助。

4. 安全问题：

突尼斯北部和沿海旅游区总体安全，但晚上避免独自前往偏僻的街区。老城“麦地那”巷子多，容易迷路，小心小偷。尽量避免前往靠近利比亚和阿尔及利亚边境的南部沙漠地区，这些地区存在一定的安全风险。

5. 衣着与风俗：

作为穆斯林国家，整体风气相对温和开放。在旅游城市，女性可以穿短裤、裙子。但如果要参观清真寺，需要穿长裤或长裙，并遮盖肩膀和头发。

尊重当地习俗，对人拍照前最好征得同意。

6. 购物与砍价：

在老城的市集（Souk）购物，一定要砍价！这是一个文化传统，也是一种乐趣。可以从对方开价的三分之一或一半开始砍。

7. 饮食：

主食是库斯库斯（Couscous）和各种面包。哈里萨（Harissa）辣酱是国粹，几乎每顿饭都有。烤肉、海鲜、橄榄油品质都很好。

当地的薄荷茶值得一试，非常甜。自来水不能直接饮用，要买瓶装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