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河南出发,坐高铁到广州南,转地铁到从化客运站,换一辆小巴往深处走,窗外是山,风一股凉意,广州的那条老岭脉就在旁边起伏。
车停在村口,牌坊不高,青石台阶有磨痕,脚一落地,心一下松了。
村子背山面水,溪水绕着房脚走,屋檐滴水沟还挂着几株青苔。
先说第一点,古村是真静。
不是装出来的那种静,是人少,路窄,脚步轻,鸡叫远,狗不闹,风吹竹叶像细雨。
抬头能见木窗格上有旧漆,红得发暗,墙面花岗岩与青砖拼在一块,缝里塞着贝壳灰。
走进祠堂,香炉冷着,案几抹得亮,木匾上“敦宗睦族”四字已经起刺。
祠堂建在康熙年间,族人姓卢,传说祖上从南雄珠玑巷南迁,沿江而下,在这里落脚。
祠堂梁上雕有双凤朝阳,旁边是葡萄石榴,都是“多子多福”的老路子。
门槛高,老人说是挡煞,也挡鸡鸭,进屋得抬脚,走急了就会磕一下,跟着就慢下来。
第二点,水系是活的。
村前这条溪叫流溪的支汊,水清见底,河床是鹅卵石,脚踩上去冰,孩子卷裤脚在边上摸螃蟹。
桥不宽,石板三块拼一座,桥面被无数脚磨得泛亮。
桥头立有风水碑,刻着“左青龙右白虎,前朱雀后玄武”,旁边靠着一块“修桥记”,道光年间,村中众人集银两,添了石板,免得汛期冲走。
桥下水声敲着石头,声音不大,听久了人就不想说话。
第三点,吃得简单。
村里只有两三家小店,一家用柴火,一家用瓶装气,做法不复杂,味很靠底子。
白切走地鸡,皮薄肉紧,蘸酱油加沙姜,入口有鸡油香。
腊肉挂在灶台上熏,切片丢进荷包蛋里,下饭两碗不见影。
豆腐是山泉点的,白嫩,切块蒸,撒葱花,淋一点生抽和花生油,蒸汽一开盖就有豆香。
米粉要等,老板娘说粉是自己晾的,汤底用猪骨和老姜,放两片本地柑皮,喝起来顺喉。
有人说来广州就是吃早茶,这里也有,叫茶档,不摆银盅,摆竹屉,糯米鸡小一号,虾饺皮厚,但虾是鲜的,咬下去弹牙。
第四点,住得踏实。
村里有民宿,改自旧屋,木梁保留,床是新的,床单一闻是日晒味。
房里不装太多灯,夜里黑,窗外是蟋蟀声,偶尔一声猫叫。
洗澡用的是山泉加热,水一开有股矿味,洗完皮肤不紧绷。
老板会劝晚上早点睡,说后山有野猪,别夜里出去凑热闹。
价格三百到五百,平日还能再谈,周末直接满。
自驾车能停在祠堂旁的空地,但坑洼多,底盘低的车先下人,再慢慢挪。
第五点,路上要讲究。
从化这片山多,手机信号有时掉两格,导航转圈,最好提前把离线地图下好,路线存好。
从广州出发,自驾走京珠到街北,转105国道,再走省道S114,进山路弯多,白天来,不要夜驶。
不自驾就坐地铁到太平站,出站B口坐小巴,半小时一班,末班下午五点半,赶不上就要包车。
包车价在一百二到一百五,讲清楚送到村口,不然放在镇上,人要走很久。
进村路窄,只能会一车,碰到村民的三轮,先靠边让,司机笑笑,手一挥,你再走,心就软了。
第六点,故事满地都是。
村口榕树树龄三百年,树下石桌上刻着“壬午秋试”,旧时乡里读书人在这温书,考前喝一碗凉茶,求心定。
凉茶铺现在还在,苦,扛热气,铺子里摆着药材瓶,土茯苓、金钱草、罗汉果,老板说小时候喉咙痛都是这味。
祠堂后有个小书室,是清末秀才捐田租建的,墙上挂着《乡约》,写“夜不喧,日不斗,遇客让道”,看着简单,拿来现在也合用。
外村来的人多了,村里立了告示牌,上面写“勿在古井洗脚,勿攀梁,不贴小广告”,话直,说到点上。
古井在祠堂东边,井沿被磨成圆角,井壁刻着“道光乙巳重修”,井水凉,妇人来打水,桶扣上边缘,会发一个脆响。
屋顶有灰塑,画的是海马观音,边上是八仙过海,线条粗,颜色淡了,太阳一照,还能看见蓝和红。
风水先生说这村坐北朝南,后靠凤山,前揽水口,格局稳,家里大事小事,先问神龛,再问长辈,日子走得直。
说完印象,说点实用的。
最佳时间在秋末冬初,还有春末,天气干净,太阳软,雨少,山里不闷。
夏天也行,山里有风,午后雷阵雨,说来就来,带雨衣,别光指望伞。
工作日来,房源充足,老板有空聊天,能听到旧事,周末是婚拍队和团客,穿白裙的站在桥头,摄影师一声接一声喊,看着忙。
行走穿防滑的鞋,石板会滑,特别是有青苔的地方,老人和小孩牵着手走,别奔跑。
拍照别踩人家菜地,菜地小,小白菜是自家吃的,踩坏了,主人脸上过不去。
买东西别还太狠价,腊肠一斤七十,土鸡蛋一斤十二,都是自己养的,少砍两块,人家会笑着加一把葱。
想学一点历史,可以从村里的三样旧物看起。
一是牌坊,建于雍正初年,碑文记“孝廉出此里”,说的是本村卢某中清代孝廉,回乡修学田,盖桥修路。
孝廉不是科名,是给孝顺清廉的秀才的称呼,走仕途不远,做事扎实。
二是古道,祠堂西面那条青石道,是茶盐古道的一段,早年山民挑盐进山,担柴出山,脚窝印在石头上,一道一道,很清楚。
站在那条道上,听远处鸡鸣狗叫,能想起肩上竹担晃来晃去的样子。
三是庙宇,村外小山上有座土地庙,清晚期重修,屋脊两头翘起像燕尾,庙里供的土地公手持如意,香灰厚,墙上写“六月六,晒经书”,这日村里会把族谱拿出来晒,防潮也认祖。
再说避坑。
别在景区口买“老广手信”,价格高,味不差,可不是这里做的,去村里小作坊买米饼、姜糖,能看到锅和手。
别把车停在溪边沙地,前一天看着干,半夜涨水容易陷,停在村委旁边硬地,走两步当锻炼。
别随意飞无人机,这里山里风乱,树高线缆多,掉下去没地方找。
别带太多现金,村里手机支付都有,碰见老奶奶卖野菜,才用得到零钱。
最舒服的玩法是慢。
早上沿溪走一圈,坐在石桥边晒背,看水流过脚边的小旋涡,手里拿一杯热豆浆。
中午回民宿打个盹,醒了去祠堂边听老人聊以前修屋的规矩,哪根梁叫什么,哪块木要先上香。
傍晚去稻田边看白鹭归巢,日落把山勾出一条金线,耳边还有田里的蛙声。
肚子饿了,回到小店,来一碗猪杂粥,切两片盐焗鸡,捧着碗边吹边吃,汗微微出,夜就静下来了。
有人问值不值得跑这么远来。
答案不在风景照片,也不在打卡清单。
值在脚底那一声石板的回响,值在祠堂里抬脚过槛那一下,值在桥头凉风一吹,心口松开的那一瞬。
这地方没有网红打灯,没有喇叭喊话,只有日头从山背后上来,从屋脊后面落下。
来一次,像往日子里退一步,给自己留点空。
走的时候,带走垃圾,带走照片,再带走两样东西。
一是给家里人的土鸡蛋,一是路上用掉的那份耐心。
明天还要上班,心里留着山风的味道,人就不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