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海的夜,是先于景象,由声音浸入心魂的。入住北洛秘境度假酒店的这个晚上,推开门窗,迎接我的不是璀璨灯火,而是那一片无垠的、沉厚的潮音。它不像白浪拍岸那般激越,而是从深邃的黑暗里均匀地涌来,低沉,绵长,如同大地稳健的脉搏,又像一首被时光摩挲得无比温润的远古摇篮曲。我,一个惯于在色彩与线条间寻觅世界的旅人,此刻却心甘情愿地头枕着这自然的韵律,将舟车的劳顿与尘世的琐屑,一并交付给了这声音的瀚海。这一夜的睡眠,沉酣如醉,无梦惊扰,仿佛灵魂被这涛声彻底涤荡,归复于一片原始的空灵。
翌日清晨八点,在生物钟的温柔催促中醒来,竟有种新生的恍惚。错过了悬崖日出的壮丽,心中却无半分惋惜。既已得山海如此厚赠一夜安眠,又何须执着于一场仪式性的奔赴?信步而上,直抵三十层顶楼那闻名已久的天际泳池。
何芬中国行之北洛秘境国际旅游度假区《在北洛秘境,与山海共饮一壶澄明》
那一刻,恍若置身于天地间一枚巨大的蓝宝石之中。七百平方米的池水,倒映着毫无纤尘的穹顶,呈现出一种近乎神话的湛蓝。立于池畔,凭栏远眺,三百六十度的海景如一幅漫卷的巨幅生宣,在眼前磅礴展开。海陵岛的蜿蜒海岸,近处的楼阁,远方的帆影,都成了这画卷上恰到好处的点缀。风自海上来,带着无拘无束的自在,掠过发梢与衣袂。人仿佛也脱离了重量的牵绊,化为一缕云,一只鸟,融入这无边的澄澈与光明里。此处的“高”,是一种抽离,让人从凡俗中暂时逸出,获得一种观照全局的、清醒的愉悦。
然而,山的幽深,林的私语,似乎蕴藏着另一种更为敦厚的秘密。我转向酒店旁的山体公园。它的入口谦逊地隐在蓊郁的热带植物之后,仿佛一位避世的隐者。踏入其间,喧嚣瞬间被一道绿色的屏障隔绝。石阶蜿蜒,被肥硕的芭蕉叶与虬结的古藤殷勤地半掩着。空气是湿润的,饱含着植物汁液清甜的生气与海风送来的微咸凉意,混合成一种令人心安的、略带甜醺的氣息。阳光在此也变换了性情,不再是顶上的直射,而是成了灵巧的匠人,透过层叠的叶隙,细心筛下斑驳的、跃动着的光影,如同一场无声的、金色的雨。
这半小时的攀登,全然不似对高度的征服,倒更像是一场缓慢的、向内也向外的精神泅渡。人声渐杳,耳畔只剩下自己均匀的呼吸,林鸟偶尔清脆如碎玉的鸣叫,以及那自始至终作为背景的、越来越清晰、越来越磅礴的——海的呼吸。它从一种背景音,逐渐升腾为一种可感的脉动,从脚下的岩土,从周遭的空气里,沉沉地传来,与我的心跳渐趋同频。
于是,当那传说中的悬崖泳池毫无预兆地映入眼帘时,它的出现便成了一场庄严的静默仪式。它并非惊心动魄,而是静美得如同山与海共同守护了千年的一个梦境。仰头,是瓷器般润泽的湛蓝天穹;俯首,是悬崖下礁石嶙峋的坚硬海岸与永不疲倦的白色浪痕。而泳池本身,那一泓碧蓝,其边缘便是悬崖决绝的断裂处,之外,便是浩瀚无涯的、更具力量感的靛蓝之海。两种蓝在此交汇、对话,却又界限分明,仿佛一句欲言又止的绝句,充满了无限的、引人遐思的留白。水波不兴,映着天光云影,此刻,美,不再是一种被观赏的客体,而成为一种可以沐浴其中的、澄明的液体。
如果说,悬崖泳池是这首山海交响诗中一个高亢而静美的华彩乐句,那么,那依附于陡峭悬崖的临海栈道,便是紧随其后那段绵长而充满韵律的、步步惊心的主旋律。栈道如巨蟒,依着山势的骨骼开凿、盘旋而下。脚下是粗糙而坚实的木板,踏上去有笃实的回响;身旁是坚硬的、被海风与岁月侵蚀出无数孔洞与纹理的岩壁,沉默地诉说着亘古的沧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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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栏杆之外,便是令人心旌摇曳的虚空。从这里看海,与在泳池边俯瞰,感受已是云泥之别。海,不再是那片温驯的、可供远观的蓝绸。它活了过来,露出了它野性、原始而蛮横的本相。海浪,那永不疲倦的巨灵,一遍又一遍,以一种近乎神圣的执着,轰然拍打着脚下的礁石。那声音,是沉重的、雷鸣般的咆哮,带着一种要粉碎一切的决心。这是一种惊险之美,一种将自身置于绝境的、微渺的存在,从而更能颤栗地体会生命之坚韧与庄严的美。它不提供慰藉,只提供纯粹力量的震撼。行走其上,一种微妙的恐惧与极致的兴奋交织成快感的电流,贯穿全身。风极大,吹得人衣袂飞扬,步履维艰,这身体的紧张与精神的亢奋,奇异地融合,仿佛每一步,都在叩问着自然的威严,也丈量着自身生命的韧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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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栈道的尽头在望,视野豁然开朗,身心便从那段紧绷的旋律中释放出来,踏入了宁静的、广阔的世俗——那一片无垠的金色沙滩。从险峻的悬崖下到平坦柔软的沙地,仿佛从一场史诗般的历险中归来,心中充满了幸存者的慰藉与平和。风依旧猎猎,太阳煌煌地照耀,我撑起一柄黄色的太阳伞,迎着风,缓缓行走。沙极细极软,踩上去,发出轻微的窸窣声,像大地最温柔的私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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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才在悬崖上的所有战栗与激昂,此刻都化作了心底一圈圈荡开的、平缓的涟漪。不远处,一架木制的上方写着“大角湾”木牌的秋千立在沙地里,面对着亘古的大海,颇有几分天真的稚气与哲学的意味。我走过去,坐下,任由秋千随着风与脚的推动,轻轻地,然后高高地荡起。海风扑面而来,带着咸腥的凉意,视野中的碧海蓝天也随之起伏、摇摆。我像孩童般尽情撒欢,笑声融入风声涛声里。这不再是解压,而是一种庆祝,一种在与洪荒之力对话后,重新找回的、属于人类的轻盈与喜悦。那柄黄色的伞,斜插在沙中,成了这片广阔天地间一点明亮的、快乐的印记。
归去时,回望这山海,心中澄明一片。这一日的行迹,宛如一场精心结构的修行。天际泳池的俯瞰,是精神的超拔与飞升;山道攀登的幽静,是内省的沉思与倾听;悬崖泳池的壮美,是灵魂与至美之境的直面与融合;临海栈道的惊险,是生命力量在与自然威严碰撞中的淬炼与确认;而最终,沙滩秋千的撒欢,则是涤净所有尘埃后,归于本真与平淡的纯粹喜悦。
今夜,南海的潮声依旧会在我的窗外吟唱。但我知道,那已不再仅是引人安眠的摇篮曲。它已混合了今日我所饮下的所有光色、风吟与悸动,酿成了一壶更为醇厚的、名为“澄明”的琼浆。而我有幸与山海共饮此壶,带着这满心的清朗,继续在艺术与人生的长路上,且行且歌。也将枕着这更为丰厚的韵律,或许会做一个关于永恒与瞬间的、蔚蓝色的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