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春的时候回了趟太原，出了南站往城里走，眼睛竟有些不够用。搁以前，提起太原，不少人会说“像个大县城”——街道不算宽，高楼稀稀拉拉，风一吹过，总带着点老工业城市的沉郁。作为山西的省会，这座守着汾河、靠着两山的城，多少年来像个内敛的庄稼汉，闷头过日子，却没让人看清它的筋骨。

我年轻那会去太原，印象最深的是迎泽大街，说是“三晋第一街”，两旁的建筑也多是五六层的老楼，自行车流比汽车密，路边的小饭馆飘着刀削面的香气，日子过得慢悠悠。那会儿也没什么CBD的说法，像样的商场就那么几家，逛来逛去都是熟人面孔。有人说太原“没都市感”，这话虽有点偏，但也不全无道理。受地形限制，汾河穿城而过，东西两面是山，城市发展像被框在了一个狭长的匣子里，扩展不开。地铁、超高层这些大城市的标配，在太原一直是稀罕物，以至于年轻人毕业后，不少都想着往南边、东边的城市跑。

不光外人看在眼里，山西的乡亲们、城里的当家人也急在心里。太原是山西的脸面，更是全省的底气，总不能一直守着老底子过日子。大概是五六年前，太原像是突然醒了盹的老虎，城建的锣鼓敲得震天响。先是汾东商务区破土动工，接着地铁线路也开始勘探，一条条规划图贴出来，老太原人围着看，嘴里念叨着“能成吗？”，眼里却藏着期待。

如今再去太原，汾河两岸早已换了模样。原先光秃秃的汾东片区，现在矗立起一片高楼，玻璃幕墙在太阳底下闪着光，像给汾河镶了一道银边。这些高楼里，有不少超过两百米的，一栋挨着一栋，错落有致，不像别处那样挤得慌，倒像是汾河边长起来的一片新林。其中一栋叫国海广场的，总高近三百米，几十层的楼体直插云霄，站在汾河对岸看，它和旁边几栋稍矮些的高楼凑在一起，被网友打趣叫“汾河五指”，虽不如济南的那般高耸，却透着股稳当劲儿，像是山西人做事的性格——不张扬，却实打实。

我特意绕着这片商务区走了一圈，楼底下的街道修得平平整整，两旁栽着国槐和油松，都是咱北方的乡土树种，看着亲切。街边的商铺已经开了不少，有卖咖啡的，有做文创的，还有山西特色的非遗小店，年轻人穿着时髦的衣裳进进出出，说着带着太原口音的普通话，笑声脆生生的。一位看自行车的老大爷跟我说：“以前这地方都是庄稼地，谁能想到现在这么热闹？我孙子就在这楼上上班，不用跑外地了。”

除了高楼，变化最大的当属交通。以前去太原，最头疼的是堵车，迎泽大街、府西街，一到上下班时间就堵得水泄不通，公交车像蜗牛一样爬。太原的地形特殊，汾河把城市分成两半，过河全靠那几座桥，桥一堵，全城都跟着慢下来。有人说“太原的桥比路忙”，这话一点不假。

后来太原下决心修地铁，可这事儿不容易。汾河两岸的地质复杂，又得保护地下的文物古迹，勘探队来来回回跑了好几年，才拿出可行的方案。现在好了，太原已经有三条地铁线路在运行，还有四条线路正在建设。我坐了一趟地铁2号线，从尖草坪到小店南，全程不到四十分钟，车厢里干干净净，空调吹得舒服，站点的设计也有讲究，有的带着晋商大院的砖雕元素，有的嵌着汾河风光的壁画，一看就是下了功夫的。

不光是地铁，太原的路网也越来越密。滨河东西路进行了快速化改造，架起了高架桥，从城北到城南，开车半个钟头就能到。还有那几条穿城而过的快速路，像长风西街、龙城大街，宽宽的马路，中间隔着绿化带，种着月季和冬青，走在上面，心里敞亮。以前从西山到河东，得绕大半个城，现在有了西山隧道，十几分钟就过去了。一位开出租车的师傅说：“现在跑活儿比以前省劲儿多了，不怎么堵车，乘客也愿意坐，收入都涨了不少。”

太原的城建，没丢了老祖宗的东西，这一点最让人舒心。老城区里，钟楼街、食品街修旧如旧，青石板路还在，两旁的老店铺挂着红灯笼，卖着头脑、稍梅、羊杂割，还是老太原的味道。只是街道比以前干净了，电线都埋到了地下，老房子的墙刷得干干净净，门口摆着花盆，看着既亲切又清爽。

我在钟楼街遇到一位老街坊，他说：“以前这街上又挤又乱，现在整治好了，不光本地人爱来，外地游客也多了。我家的老铺子开了三十年，现在生意比以前还好，儿子也愿意回来帮忙了。”说话间，他给我递过来一碗头脑，热气腾腾的，里面有黄芪、羊肉、藕根，还是那股醇厚的味道。

城外的变化更让人惊喜。晋阳湖以前是个废弃的水库，杂草丛生，污水横流，谁能想到现在成了“太原的西湖”。湖边修了长长的步道，栽满了垂柳和荷花，夏天的时候，荷叶连片，荷花盛开，游人络绎不绝。傍晚时分，夕阳照在湖面上，波光粼粼，远处的高楼和近处的绿树倒映在水里，像一幅水墨画。

西山以前是煤矿产区，到处是黑黢黢的煤矸石，山上光秃秃的，连草都长不好。这些年太原下大力气整治生态，挖掉煤矸石，种上松柏、刺槐，现在的西山郁郁葱葱，成了市民的后花园。周末的时候，一家人开车去西山爬山，呼吸新鲜空气，看漫山遍野的绿色，谁能想到这里以前是“黑色走廊”？

太原的变化，不是一朝一夕的事儿，是多少人憋着一股劲干出来的。就像山西人酿陈醋，得经过长时间的发酵，才能有那股醇厚的味道。这些年，太原没有盲目跟风，而是照着自己的节奏来，既要发展，又要保护生态，既要建高楼，又要留着老味道。这种不慌不忙、稳扎稳打的劲儿，像极了汾河的水，看似平缓，却有着源源不断的力量。

有人说，现在的太原，既有老城市的底蕴，又有新都市的活力。汾河两岸，老建筑和新高楼相映成趣；街道之上，自行车和地铁并行不悖；公园里，老年人打太极，年轻人拍视频，各得其乐。这座城不再是以前那个沉默寡言的“大县城”，它像一个成长起来的后生，既带着乡土的质朴，又有着都市的从容。

我想起汾河边上的那些老槐树，它们扎根在这片土地上，经历了风吹雨打，却依然枝繁叶茂。太原就像这些老槐树，守着自己的根，却也在不断长出新的枝丫。未来的太原，随着地铁线路的完善，随着商务区的成熟，随着生态环境的持续改善，一定会吸引更多的年轻人来这里扎根，一定会成为北方一座有特色、有温度、有力量的城市。

离开太原那天，我又去汾河边走了走。晚风拂过，柳丝轻摇，远处的高楼亮起点点灯火，像星星落进了人间。汾河的水静静流淌，载着这座城市的过往，也载着它的未来。我想，再过几年回来，太原一定会给我更大的惊喜。这座城，就像山西的酒，越陈越香，越发展越有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