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杭州出发，去湖北利川，山一下子就立起来了，云贴着窗走，耳朵轻轻一闷，心里就有点敞亮。
高铁在利川站停下，空气像刚洗过的，被风一吹，草木味往脸上扑。
山城不大，路不急，脚步也慢下来。
对利川的印象，先记五点。
第一点是天然的凉和干净的风。
利川地势高，盆地边上，夏天不烫，晚上得披件外套。
老城街角有茂密的梧桐，墙根苔藓爬得很慢。
雨后屋檐滴水，石板路泛着光，空气像刚削开的青瓜，有股水气，但不黏。
住在青云路附近的小客栈，早晨六点开窗，鸟叫先到，远处山线像一把拉直的锯背，云缠着走，半小时一变脸。
出门拐进小巷，路边摆着新挖的土豆和小白菜，泥巴没抖干，手一摸就黑，老板笑着说随便挑。
第二点是恩施大峡谷的震撼，但重点放在利川一侧的出发和落脚。
利川到大峡谷自驾很方便，走S线，山路弯多，路面干净，白天好开，夜里不要赶。
早到好，六点半进景区，云还挂在半山，栏杆上挂着露珠，不堵。
七星寨上山，台阶密，路边小石缝里长着短短的草，风吹过去，草梢先动。
到了“一炷香”，三块石头站一起，中间那块细得像筷子，一抬头，心里发空，手心冒汗，脚还是往前挪。
导游说，这里石头是石灰岩，水一滴一滴往下咬，咬出来的洞，慢慢就成了峡。
这里的故事不少。
清代的盐路从山脚过去，挑夫一天来回两趟，肩上磨出硬茧，休息点就刻在岩壁上，刻着“歇脚”。
崖上有古栈道遗迹，木桩孔还在，现在都换成钢索和木板，但站上去，脑子里能听见旧木板吱呀一声。
戴上手套，抓铁链往上走，风从峡里对冲过来，衣角往后扯，心里一下稳住。
出了七星寨，再去云龙地缝，地缝像一道门，从地上裂下去，太阳照不到，石壁冷，水声在脚边打鼓，帽檐滴水，润得眼睛都亮。
第三点是腾龙洞，既大又真。
洞口像一张黑口袋，风往外吹，身体往后仰。
买票进门，先坐小车，车灯扫过，能看到钟乳石一排一排像管风琴。
洞里舞台有演出，灯一打，石壁像披了彩衣，热闹归热闹，但别只看热闹，往后走，越走越静，滴水声清清楚楚。
导览牌上写着，洞里分上中下三层，水道、风道、干道都有，古人把这当天然粮仓和避难所。
明清时候土司避乱，洞里堆粮，入口藏岗，火一灭，黑得伸手不见五指，外人找不着路。
洞壁有“龙涎”传说，说滴水打在石上，年年长肉，摸一摸要发福。
摸是摸了，手心凉，倒也心安。
走到“龙门阵”，石头簇拥站着，像一群人开会，脚底湿，鞋底要抓稳，别光顾着拍照。
洞外就近有小摊，苞谷粑现烤，玉米香抚过去，手暖一阵，牙一咬，外脆里糯，蘸点自家椒盐，脑门一冒汗，整个人就活了。
第四点是吃，简单，准，性价比扎实。
利川莼菜汤不花哨，碗里绿得清亮，舀起来滑，像鱼背上的水，嘴里一溜，香味不起眼，但回味久。
莼菜是水里长的嫩叶，古书里写过，三国时张翰思乡，说“莼羹鲈脍”，诗里那一碗，就是这味。
利川人会把莼菜和土鸡汤一锅炖，柴火大，锅边起白泡，香气贴着屋梁走，筷子伸进去，鸡肉一抖就散。
榨广椒是灵魂。
本地鲜椒打成泥，红得发亮，辣不是刀，像火塘边的热，一点一点往上冒，舌头先跳，再往后，鼻尖就出汗。
土家腊肉挂在窗边，风吹一个月，烟熏半月，切薄片，下锅前先用热水走一遍，炒出来透光，米饭得多来一碗。
赶早去农贸市场，九点前到，摊上摆着葛仙米、土豆片、折耳根，老板拿个铝盆舀豆花，豆香宽厚，一点酱油一点葱，三口下去，脚底生风。
晚饭去清江路边的小馆，豆皮一叠叠码着，锅里“呲”一声，边缘起泡，卷上瘦肉和糍粑椒，牙齿咬下去，那一下轻响，耳朵觉得踏实。
烤鱼要挑清江鱼，肉紧，刺少，炭火不急，翻面看纹路，焦黄一层就好，撒点藿香叶碎，香味一拐弯就进鼻子里。
第五点是人情和路，轻轻地，不费劲。
老城坡多，走路慢，老人坐门槛晒太阳，手里捏着一把小葵花籽，见到生面孔点一下头，算打个招呼。
问路不要怕，随口问，随口答，手一抬，哪条巷子，哪个坡头，指得清。
打车价不高，白天更好叫，晚上九点后少了，最好白天把远的点先跑了，晚上在老城区散步。
公交慢，但便宜，山路多，上下站点要看清，末班车早，别错过。
自驾最好，省心。
利川到各景点散，车程大多四十分钟到一小时，自己开不看别人脸色，看到云边光好，路边一靠，拍两张，再上路。
高速口在利川东和利川西，选导航看清楚，城里单行道多，拐错就多绕两圈，不急，慢慢绕出来。
停在景区，不要贪近，正规停车场多，收费清楚，别往小路里扎，出来掉头麻烦。
住的方面，节假日提早订，老城民宿气氛足，木窗栓还在，晚上风一推，会“哐当”一下，睡浅的要备耳塞。
新城酒店条件稳，热水足，隔音更好，适合带小孩。
清江边有几家带江景的，早上阳台晒太阳，水汽从江面起，像给房间洗了一遍。
预算宽一点，选带空调地暖的，山里早晚温差大，春秋夜里冷，铺两床也不多余。
拍照别只盯网红点，小巷里的窗口，落日打在玻璃上，反光像水波，站一分钟，照一张，人也松一口气。
说到历史，利川是土家聚居地，故事多，名字也有意头。
“利川”二字，明代改的名，寓意风调雨顺，百业得利，清江穿城，沿江码头热过两百年，盐巴茶叶靠这条水走出去。
城里有腾龙洞文献展，讲汉唐以来洞穴与盐路的关系，图上画着古驿站，站与站之间半天脚程，挑夫靠石刻记路，遇大雾摸着岩壁走。
近郊有马颈坳古道，石板面被马蹄磨得微凹，边上立着古碑，碑上刻“修路福民”，字被雨打糙了，拓一张纸，能看清“光绪”二字。
清江两岸旧茶号的木匾，一些还挂着，漆掉了大半，边角变圆，店里茶罐古铜色，掌柜说祖上卖过盐，也卖茶，靠水吃水。
土家织锦馆可以看手工织机，脚一踩，梭子一穿，斜纹就出来，红白最常见，婚嫁用的喜被就这么织。
讲解说古时有“哭嫁歌”，新娘上轿前要唱，唱一句，婆婆答一句，歌里都是日常话，却句句在心上。
节奏别急，利川适合慢。
晨起走到北门坡，早市刚开，油酥饼在铁锅里翻，豆浆机哼哼转，手伸过去接一碗，热气打到鼻尖，脚下就有劲。
中午别抢景区餐，十点半吃，错峰快，菜刚出锅，味道稳，还便宜。
下午两三点回城，睡一会儿，傍晚再出门，清江桥上风顺着走，桥下有人钓鱼，水面亮得像一条银带。
夜里找个小馆，来一盅“合渣”，黄豆打浆加野菜，锅里咕嘟，舀一勺，嘴里像铺了一层软垫，胃里一暖，睡得实。
省钱有招，门票套票看清，腾龙洞和周边点有联票，算下来能省一顿晚饭钱。
租车提前一天，价格稳，取还车在火车站最方便，拍照留痕，车身小刮先说清。
雨天备一次性鞋套，山路湿，鞋不打滑，脚不湿，玩得久。
带孩子的，备薄羽绒和雨衣，洞里凉，外面热，一出一进，别着凉。
背包里放姜糖和暖宝宝，山里风一吹，肚子不闹腾。
拍照别站悬崖边，不图那一步的惊险，家里人等的是平安回去那一碗热汤面。
错峰最香，工作日来，景区空，餐馆空，老板有闲聊两句，说说哪条路风景更顺，哪家店早点更香，信息都在闲话里。
回程那天，早起在巷口吃了碗牛肉面，面条有劲，牛肉切大块，汤面上漂着一圈椒油，筷子一挑，香味顶头。
抬头看天，云往东走，太阳从云里挤出来，地上亮到眼睛眯起来。
人往车站走，行李不重，脚步轻，心里装了五样东西。
凉风，峭壁，黑洞，热汤，笑脸。
利川的好，不吵，不凑热闹。
山在那，水在那，故事在那。
人来，走一趟，带走一点风，把心理的火压一压。
下次再来，还是这条路，还是这口气，还是这碗面。
路熟了，情更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