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多人一提扬州,脑子里蹦出来的,还是那句“烟花三月下扬州”。
瘦西湖的雾气,个园的假山,古街上油纸伞一晃而过,像是天生就该慢悠悠活在明信片里的城市。
可真去了几趟,尤其走到东边,我才知道,这座城早就悄悄换了一副模样。
老扬州在西边,牌坊、古巷、老字号挤在一块,适合旅游,适合拍照,可真要谈发展,地方就那么点。
城市开始往东长。
长着长着,就长出一个现在被反复提的名字——江广融合区。
别被这个名字吓到,就是把广陵新城、生态科技新城,还有江都南部,三块原来分开发展的区域,拧成一股绳。
从京杭大运河一路往东到龙川路,从新万福路往南到328国道,这一大片,总共差不多三十五平方公里,之前人不算多,空地不少。
但高铁站一开,项目一进,人一下就活泛起来了。
你在老城能看到的是游客的流量,在江广能看到的是生活的流量。
很多在外面读书、打工的扬州年轻人,回来买房,选的不是老城那边小马路边的老小区,而是直接跑到东边,图的就是路宽点、房子新、上下班方便些。
扬州“东进”这件事,并不是这两年突然心血来潮。
21年,江都撤市设区,行政区划一调整,东边瞬间有了更多腾挪空间。
之后十来年,政策一波接一波往这边砸,钱也跟着走,学校、医院、道路、园区,一个接一个落地。
表面是地图上多画了几块色块,本质上,是把原来单中心的老城,往多中心城市慢慢拱。
你要是站高一点江广这个位置,真挺绝的。
上顶淮安、连云港,下接镇江、南京,往东串着泰州、南通,往西一拉,高铁、城际一合,半小时能摸到上海,一小时扎到合肥。
连淮扬镇高铁已经跑了,未来北沿江高铁、扬马城际也会在扬州东站交叉。等线路全铺开,东站这个点,对整个苏中,就类似纽扣的作用,把人流、物流、信息流都扣在这里。
你说这地方能不热?
可热归热,江广这片地,做规划时倒不算“嗨”。
不少城市一说要搞新城,第一反应就是:上高楼,拼天际线。
但江广这边,反着来。
廖家沟两岸,明确说不建住宅,建筑总高度卡得很严,绿地和水体加起来的占比,直接定在四成以上。
你走上万福大桥,两边的画面,有点像翻书。
一页是芦苇、水鸟、湿地岛屿连成的一片水网,七河八岛原生态呆在那儿不动;另一页则是线条干净的会展中心、软件园、航空科技园,玻璃幕墙亮着灯,一栋比一栋精神。
有人说扬州国际科创会展中心像一片银杏叶飘在水边,也有人说它像一朵展开的云,反正看第一眼你不会想到“老扬州”,但仔细屋顶曲线、立面纹理里,又藏着一点运河水纹的意思。
这座城市挺拧巴的,一边死守“水乡味道”,一边又要“高精尖”,偏偏现在这两头还真被它连到了一块。
新城区的路,也分两种性格。
一类是急脾气:江广快速路、金湾快速路、文昌东路,几条主干道横竖交错,把东站、老城、各个园区捆在一起。开车从市中心过去,导航上已经很难再看到“四十分钟以上”的红色预估,现在二十分钟差不多就到了。
地铁线路也在布局,规划里的四号线,会和一号线在这附近交汇,将来从高铁站出来,走路不到两公里就能接上轨道交通,不用再大包小包挤出租。
另一类路则是慢脾气。
廖家沟中央公园把一整条水系串成长轴,两边铺着步道和绿道,有人推着娃慢慢走,有人骑着小折叠车绕圈;三河六岸的亲水步行带,晚上灯一亮,小摊、小店、生意都起来了;再往外一点,凤凰岛那条骑行线,周末一大早,就能看到一串串骑行服的影子。
看起来都叫“路”,但有人用来赶时间,有人用来消磨时间。
这两种节奏碰撞在同一片区域,才像是个真正要长成“城”的地方。
城市有没有生命力,看街上跑的是人,还是货。
江广这边,产业是撑腰的。
生态科技新城,顾名思义,硬科技是主角。
飞行器设计研究所的扬州分部,做的是看不见、摸不着的气动线条;哈工大带来了机器人项目,把实验室的东西搬进厂房;还有大型通信企业在这里布局智慧园区,做的是城市大脑那一套。
广陵新区那边,则偏“钱”和“数”。
金融机构、区域总部、线上平台,自带资源和客户,把各种服务业往这边拽。
江都南部靠老底子,商贸、仓储、会展一串连,让人流过去后能留下来消费,而不是匆匆路过。
有意思的是,这些年不少地方动不动就喊“元宇宙”“区块链”“数字资产”,听上去热闹,但落地项目常常一阵风。
江广这边更务实一点,招商目标基本上都落在能招来队伍、留住团队、贡献税收、带来技术的企业上。
到前几年,区域里的高新技术企业数量就已经破百,科技型中小企业备案也在往上窜,虽说没到随便抠块地就是“独角兽”的程度,但整体含“科”量,确实一年比一年重。
新城有没有温度,就看它是不是只为“工作的人”服务。
我有次傍晚从东站出来,没急着走,随手沿廖家沟往南晃。
左手边是水,秋天的芦苇被风吹得东倒西歪,岸边有老人拿着伞在练步伐;右手边是一排排写字楼,有的公司灯还亮着,里面有人对着投影比划,有的楼层已经黑了,只剩清洁阿姨在拖地。
同一条河,两种生活状态。
那一刻你会感觉,这地方不再只是“招商引资方案里的几个地块”,它开始长出了烟火气。
老城有没有被抛下?也没有。
扬州对老城的保护,一直算是狠的。街区更新动辄就被问责,老房子拆不拆、怎么修,争论总是很激烈。
所以这次的新城建设,很明显是做了切割:老城继续慢慢过日子,保住历史、味道和记忆;新城负责往前冲,接长三角的产业,把年轻人和新项目接进来。
这两边走的是“分工合作”的路子,而不是谁替代谁。
新扬州,长在东边。
很多城市,在现代化这件事上走了极端。
有的选了推倒重来,把老街全扒掉,换上一水儿玻璃幕墙,十年后回头哪里都像哪里,你说是南方某市还是北方某镇,照片上看不出来。
有的干脆一动不动,就守着几条老街、几道牌坊,连房顶的瓦片换个颜色都惹争议,游客一批批来,年轻人一批批走。
扬州这次给出的答案,很典型江南:不吵、不闹、不喊口号,悄悄划开一块地方,按新的逻辑重搭一座城。
一边是水系、湿地、公园拉底色,一边是高铁、地铁、快速路编织框架,中间再塞进科创园区、总部经济、商贸综合体和生活社区。
你要找那种“古城味道”,老城有;你要找岗位机会、项目机会,江广有。
很多从外地来的年轻人,周五晚上坐高铁到扬州东,再转车去老城吃夜宵,第二天早上回来参加面试或见客户,晚上在廖家沟边跑两圈步。
一整套城市体验,被压缩在一条东西轴线上。
这听上去,有点像理想状态。
可理想和现实之间,总要有点缝隙。
房价涨得快不快,配套是不是跟上,学位够不够,社区服务是不是扎实,未来企业是不是真能留得住人,这些都还要时间去验证。
但起码现在,你站在江广,看着一边是忙碌的工地、一边是已经亮灯的写字楼,再转头想到西边老街上那碗凌晨两点还在卖的干拌面,会明显感觉到,这座城,在试图同时抓住“过去”和“未来”。
它没有把自己打扮成一个永远活在诗词里的温柔乡,也没有一股脑扑向“科技新贵”的赛道,而是在水边画了一张新图纸,把柔软、厚重、锋利,全都往上缝。
你只在清明时节来扬州,只在瘦西湖边拍几张照片就走,大概会以为这座城还是原来那个慢吞吞的样子。
只有等到某个工作日的晚上,在江广的桥上吹一会儿风,看着地铁工地上灯火通明,高铁站里人拖着行李箱快走,河对岸的湿地悄无声息,你才会突然意识到——
这座古城已经悄悄换挡了,只是它不太爱炫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