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提到肯尼亚,你脑子里会闪过什么?是《动物世界》里赵忠祥老师那句经典的“雨季又来了,草原上的动物们迎来了新一轮的繁衍”?还是迪士尼动画片里辛巴站在荣耀石上,接受万物朝拜的壮观场面?
或者是每年上演的,数百万头角马、斑马、羚羊跨越马拉河,那种被称为“地球上最伟大演出”的动物大迁徙?
这些都没错。肯尼亚的国家形象,几乎完全和壮丽的野生动物风光绑定。旅游手册上,全是四驱越野车、无边泳池酒店、还有夕阳下那棵标志性的金合欢树。
出发前,我也是这么想的。我以为肯尼亚就是一本巨大的、可以亲身走进去的国家地理杂志。直到我降落在内罗毕。
直到我走进了基贝拉。
内罗毕总人口大概500万,和杭州差不多。但这座城市超过60%的人,差不多300万人,挤在贫民窟里。而这些贫民窟,只占城市总面积的6%。
你想象一下,把半个杭州的人口,塞进你们家小区那么大的地。那一刻,我脑子里关于草原、狮子、长颈鹿的所有浪漫想象,都被这个冰冷的数字击碎了。“动物天堂”这个标签背后,藏着一个被世界选择性忽略的人间。
初到内罗毕,你会觉得这个城市精神分裂。一边是威斯特兰(Westlands)和凯伦区(Karen)。这里是富人和外国人的聚居地,也是《走出非洲》作者凯伦·布里克森曾经的庄园所在地。
独栋别墅藏在高墙和电网后面,门口有持枪保安24小时站岗。花园修剪整齐,洒水器不知疲倦旋转。购物中心亮得晃眼,从LV到Gucci一应俱全,停车场里停满路虎和丰田霸道。
在Java House咖啡馆,一杯拿铁要400先令,差不多人民币25块。你坐在舒适的沙发上,看着窗外穿着考究的白领和金发碧眼的游客来来往往,会产生一种错觉:
这里不是非洲,这里是欧洲某个悠闲的度假小镇。
可车子只要开出这个“结界”,画风就瞬间切换。没有红绿灯的路口,十几辆Matatu(一种私人运营的小巴)像发疯的野兽一样互相抢道,车身涂满夸张的涂鸦,重金属音乐开到最大,要把车顶掀翻。司机把头伸出窗外,用斯瓦希里语和英语混合的语言对骂。
路边是尘土飞扬的人行道,小贩在兜售花生、香烟和二手鞋。空气里混杂着尾气、烤玉米的焦香,和一股无法名状的、淡淡的酸腐气味。
这两个世界犬牙交错,却又泾渭分明。开一辆车,转一个弯,你就能从人均月消费几千美元的天堂,一头扎进日薪不到5美元的人间。
去基贝拉(Kibera)那天,我没敢自己去。我通过一个本地NGO,请了一位在贫民窟长大的向导,名叫詹姆斯。他二十多岁,瘦高,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曼联球衣,笑起来牙齿很白。
我们约在基贝拉外围的一个加油站见面,他第一句话是:“把你的相机收起来,手机放进口袋最深处,不要戴任何首饰。”
他的眼神很严肃,完全没有开玩笑的意思。
车子停在贫民窟边缘,我们徒步走进去。那一瞬间,我全身的感官都被激活,或者说,被轰炸了。首先是视觉。
目之所及,全是密密麻麻、锈迹斑斑的铁皮屋顶,像一块巨大肮脏的补丁,盖在大地上。这些房子用泥土、木板、铁皮随意拼接而成,中间夹杂着蓝色顶棚的简易厕所和联合国援助机构的白色帐篷。看不到一寸绿色,只有无尽的棕色和灰色。
一条黑色的铁路贯穿整个贫民窟,这是内罗毕通往乌干达的铁路线。火车经过时,人们会迅速从铁轨上拿起自己晾晒的衣服、摆卖的商品,等火车轰隆隆开过,再把东西放回去。铁轨两旁,就是他们的市场、客厅和孩子的游乐场。
然后是嗅觉。那是一种极其复杂的味道,很难用语言准确形容。泥土的腥气、生活垃圾发酵的酸臭、劣质煤炭燃烧的烟熏味、还有公共厕所飘来的刺鼻氨水味,所有气味拧成一股绳,钻进你的鼻腔,让你无法呼吸。
詹姆斯似乎习惯了,他指着脚下泥泞的小路说:“今天没下雨,你很幸运。”
我无法想象下雨天这里会是什么样,那些混杂着垃圾和排泄物的污水,会淹没整个“街道”,变成一片黏稠的沼泽。
最后是听觉。孩子的哭闹声、女人的叫骂声、收音机里传出的斯瓦希里语广播、锤子敲打铁皮的叮当声、还有远处传来的福音歌曲……
无数种声音交织在一起,像一个永不停止的巨大蜂巢。这里没有安静,只有生命的喧嚣和挣扎。
詹姆斯带我穿过一条又一条仅容一人通过的小巷。脚下的路坑坑洼洼,混着塑料袋、破布和动物粪便。污水沟就在脚边,黑色的液体缓缓流淌,上面漂浮着白色的泡沫。
几个光着脚的孩子在污水沟旁追逐嬉戏,看到我们这些“外人”,好奇地停下来,睁着大大的眼睛看着我们。他们的眼神里没有胆怯,只有纯粹的好奇。
在基贝拉,水和电是奢侈品。
政府提供的自来水管道很少,大部分居民需要从私人水贩那里买水。
一个20升的黄色塑料桶,装满水要卖5到10先令。
这对于一个日收入只有两三百先令的家庭来说,是一笔不小的开支。
很多时候,水源并不干净,但他们没有选择。
詹姆斯指着远处一个排着长队的取水点说:“那里是‘干净’的水,但经常断供。很多人只能用那些不干净的水,所以腹泻和霍乱在这里很常见。”
电是另一个问题。官方电线根本铺不进来,于是催生了一种危险的职业——“电力工程师”。他们会像蜘蛛人一样爬上高压电线杆,用简陋的工具,私自从主电缆上分出无数条细小的电线,接到每一户人家。
这些电线像巨大的黑色蜘蛛网,毫无绝缘措施,在铁皮屋顶上纵横交错。每逢下雨,就是漏电和火灾的高发期。詹姆斯说,他小时候,亲眼见过邻居因为触碰了漏电的铁皮墙壁,当场死亡。
“在这里,生活和死亡的距离,就是一根电线的距离。”他平静说。
最让我感到震撼的,是这里的“厕所文化”。由于缺乏排污系统,很多年前,基贝拉发明了一种“飞行厕所”(Flying Toilet)。人们在塑料袋里解决排泄问题,然后用力把袋子扔到尽可能远的地方——通常是房顶或者垃圾堆。
傍晚时分,你走在路上,需要时刻注意头顶,因为随时可能有“炸弹”从天而降。近年来,在NGO的帮助下,社区里建了一些收费的公共厕所,情况有所改善。上一次厕所需要5先令。
很多人为了省钱,还是会选择“飞行厕所”。我无法想象,一个人要绝望到什么程度,才会把维系尊严最基本的需求,用如此粗暴的方式抛向空中。
但基贝拉并非只有绝望。这里有顽强的生命力,有一种被称为“Hustle”的奋斗精神。每一条小巷里,都有微型的“商业生态”。
有人在门口摆个小摊,卖几根香烟、几块糖果。有人用一台缝纫机,帮邻居缝补衣服。有人在自己只有几平米的铁皮屋里,开了一个“理发店”,墙上贴着C罗和姆巴佩的海报。
还有小小的“网吧”,几台老旧的电脑,孩子们聚在那里打游戏。甚至还有“电影院”——一个稍大点的黑屋子,摆着几十条长凳,用一台投影仪播放着盗版的尼日利亚电影,门票10先令。
詹姆斯带我去了他母亲开的小餐馆。那其实只是一个用铁皮搭的棚子,里面摆着两张桌子。他母亲正在用一个炭炉炸着一种叫“Mandazi”的甜甜圈。
看到我,她露出淳朴的笑容,递给我一个刚出锅的Mandazi。很烫,但很香。我问詹姆斯,他的梦想是什么。
他说他希望能攒够钱,搬出基贝拉,在外面租一个正规的房子,然后开一家真正的修车铺,不再让母亲这么辛苦。“很难,”他说,“但总要试试。在基贝拉,你不能躺下,躺下就再也起不来了。
”
他的眼神里,有一种和这片土地格格不入的光。
从基贝拉出来,我回到市区的酒店。我打开淋浴,干净的热水哗哗流下。我看着镜子里的自己,鼻子里似乎还残留着那股复杂的味道。
刚才几个小时的经历,像一部信息量过载的电影,在我脑中反复播放。那些孩子的眼神,那些交错的电线,那个热气腾腾的Mandazi,还有詹姆斯那句“躺下就再也起不来了”。我突然觉得,自己所抱怨的那些生活中的烦恼,堵车、加班、KPI……在他们面临的生存困境面前,是多么苍白和矫情。
肯尼亚有一种全民级的移动支付工具,叫M-Pesa。它比我们的支付宝和微信支付诞生还早。在这里,无论是在高级商场买奢侈品,还是在基贝拉的路边摊买一根玉米,你都可以用M-Pesa支付。
你只需要一部最最基础的功能机,甚至不需要智能手机,就可以完成转账、支付、提现。这个伟大的发明,诞生于这个银行系统极不发达、很多人甚至没有身份证的国家。它解决了底层人民储蓄和交易的巨大难题。
这也是肯尼亚式“Hustle”精神的最好体现——当正规的道路走不通时,他们会自己开辟一条小路。这种精神,和中国改革开放初期的那种“摸着石头过河”的劲头,内核是相通的。只不过,我们的路越走越宽,而他们的路,似乎总是在原地打转。
看过了内罗毕的AB面,再去想所谓的“动物大迁徙”,感觉就完全不同。我参加了一个为期三天的马赛马拉国家保护区(Maasai Mara)的Safari团。我们坐着一辆改装过的丰田陆地巡洋舰,车顶可以掀开,方便拍照。
司机兼向导是一个经验丰富的马赛人,他能从一堆杂乱的脚印中,判断出一小时前有一头花豹经过。一望无际的大草原确实壮观。金色的草地延伸到天际线,天空蓝得像一块幕布。
长颈鹿优雅吃着金合欢树叶,成群的斑马在悠闲散步,远处的水塘里,河马只露出两只眼睛和鼻孔。我们很幸运,看到了狮群捕食一头落单的角马,整个过程惊心动魄,充满了原始的野性。黄昏时分,夕阳把整个草原染成红色,远处的象群排成一队,缓缓走向地平线。
那一刻,你会觉得人和自然从未如此和谐。
晚上,我们住在保护区里的豪华帐篷酒店。说“帐篷”其实不准确,它拥有五星级酒店的一切设施:舒适的大床、独立的卫浴、热水淋浴、甚至还有私人阳台。晚餐是精致的西餐,有前菜、主菜和甜点,服务员彬彬有礼。
晚上躺在床上,能听到远处传来的鬣狗叫声和不知名昆虫的鸣叫。这种体验,确实独一无二。
可是,我脑子里总会不自觉跳出另一个画面。这家酒店住一晚的费用,大概是300-500美元。这笔钱,相当于詹姆斯在基贝拉将近一年的收入。
我们花几百美元,来这里体验几个小时的“原始”和“野性”。而真正的肯尼亚人,却在几百公里外的铁皮屋里,为了几美元的日薪,进行着最原始的生存搏斗。这种强烈的割裂感,让我坐立不安。
旅游业是肯尼亚的支柱产业之一,每年贡献大量外汇。但这些钱,真正能流到普通人手里的,又有多少?大部分利润被国外的旅游公司、连锁酒店和航空公司赚走。
本地人能得到的,可能只是酒店服务员、司机、向导这些工作岗位。这就像一个精心打造的楚门的世界。游客被引导着从机场直接进入一个“非洲梦”的泡泡,他们看到的是被保护得很好的动物、风景如画的酒店、还有热情好客的马赛人表演。
他们体验完这个梦,然后心满意足离开。而泡泡之外,那个真实的、挣扎的、充满生命力的肯尼亚,他们从未触碰,也可能永远不会知道。
在肯尼亚的最后一个星期,我去了蒙巴萨。那是一个位于印度洋沿岸的港口城市,也是肯尼亚历史最悠久的城市之一。和内罗毕的紧张、混乱不同,蒙巴萨有一种热带海滨特有的慵懒和松弛。
老城里,狭窄的街道两旁是斯瓦希里风格的古老建筑,有着精雕细琢的木门。空气中飘着香料和海风的味道。人们的脚步很慢,说话也轻声细语。
我住在海边的一家小旅馆。每天下午,我都会去海滩上散步。当地的孩子在沙滩上踢着一个破旧的足球,他们的笑声和海浪声混在一起。
渔民驾着传统的独木舟出海归来,把一天的收获在沙滩上就地售卖。有一次,我看到一个男孩,大概十来岁,他没有去踢球,而是在海边用沙子堆一个巨大的城堡。他堆得非常认真,用了几个小时,堆起高高的城墙、塔楼和护城河。
一个浪打来,城堡瞬间被冲垮了一半。我以为他会哭。但他没有,他只是静静看了一会,然后又开始重新堆,仿佛什么也没发生。
那一刻,我好像突然懂了肯尼亚。这个国家就像那个男孩的沙堡。它一次又一次被贫穷、腐败、部落冲突的浪潮冲刷,变得面目全非。
但生活在这里的人们,就像那个男孩,总是一遍又一遍,固执、沉默、充满韧性地,重新把它堆起来。他们知道生活很难,未来很远。但他们从没放弃过。
导游詹姆斯想开一家修车铺的梦想。他母亲在烟熏火燎中炸着Mandazi的笑容。基贝拉铁皮屋里传出的福音歌声。
还有那个在海边默默堆着沙堡的男孩。这些,比动物大迁徙更让我动容。
离开肯尼亚那天,在内罗毕机场,我看到一个宣传标语,上面写着“Karibu Kenya, Hakuna Matata”。欢迎来到肯尼亚,一切没问题。“Hakuna Matata”这句因《狮子王》而闻名世界的斯瓦希里语,几乎成了肯尼亚的代名词。
它代表着一种乐观、无忧无虑的生活哲学。但我现在知道,这句话更多是说给游客听的。对于大多数肯尼亚人来说,生活的真谛不是“Hakuna Matata”,而是另一个词——“Vumilia”。
它的意思是:忍耐,坚持,挺住。
这片土地上,狮子和角马的故事固然精彩。但那些在贫民窟里“Vumilia”的人们,他们的故事,更值得被看见。
肯尼亚旅行实用Tips:
1. 安全第一,时刻警惕: 内罗毕的治安确实不好,尤其是在市中心(CBD)和贫民窟周边。白天在富人区相对安全,但也要避免露富。晚上最好不要单独出门,即使是短距离也建议使用Uber或Bolt等网约车。
千万不要在街上边走边看手机。2. 拥抱M-Pesa: 到达后尽快办一张Safaricom的电话卡,并开通M-Pesa。它会成为你最方便的支付工具,从大超市到小摊贩都能用。
既安全(不用带大量现金)又方便。带一些小额现金用于不时之需。3. 交通选择: 在内罗毕市内,Uber和Bolt是游客最安全便捷的选择,价格公道。
可以体验一次Matatu,但要做好心理准备,选择白天、非高峰时段,并且保管好财物。城市间的长途交通,可以选择飞机或者近年开通的蒙内铁路(SGR),比长途大巴安全舒适。4. 贫民窟游览的正确姿势: 如果想了解真实的肯尼亚,基贝拉值得一看,但绝对不要自己去!
必须通过正规的、有社区背景的NGO或向导。这不仅是为了你的安全,也是对当地社区的尊重。把他们当做一个“社区”去探访,而不是一个“景点”去消费。
不要随意拍照,尤其不要对着人脸拍,除非征得同意。可以向你所在的NGO或社区学校进行一些小额捐赠,支持他们的工作。5. 健康准备: 肯尼亚是黄热病疫区,入境需要检查《疫苗接种或预防措施国际证书》(小黄本),所以出发前务必接种黄热病疫苗。
另外,疟疾在部分地区(尤其是沿海和低海拔地区)依然存在,建议咨询医生是否需要服用预防药物,并随时使用驱蚊水。只喝瓶装水或烧开的水。6. Safari的选择: Safari是一笔不小的开销。
一分钱一分货,不要贪图便宜选择价格过低的旅行团,那可能意味着不靠谱的车辆、住宿和向导。选择有良好口碑的旅行社。在保护区内,严格遵守向导的规定,不要大声喧哗,不要下车,不要投喂动物。
7. 尊重文化: 肯尼亚人大多热情友好。学几句简单的斯瓦希里语,如“Jambo”(你好)、“Asante sana”(非常感谢),会迅速拉近你和当地人的距离。在与人交往和拍照前,多一份询问,多一份尊重。
这个国家的美丽与哀愁,都值得你用心感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