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州屯”这仨字，在地图上搜不到几家外卖，却藏着一段被时间啃得只剩骨头的往事——1528年，南宁马山人黄理靠跟王阳明蹭了一场胜仗，白捡世袭那马土司，地盘就是今天旧州屯那一小片甘蔗地。五百年后，黄家的后人连族谱都翻不全，村口小卖部阿姨却天天用微信收款码收着“土司后代”的观光钱。
我上周踩点进村，脚边全是马粪味，一问才知道：这儿早就不养马，味道来自隔壁养鹿场。再看那堵被雨泡歪的“土司墙”，砖缝里钻出半根现代钢筋，明朝官印和九十年代预制板同框，滑稽得像把龙袍套在快递小哥身上。
黄理当年靠“军功”换铁饭碗，其实是拿本地壮人的人头换编制。朝廷懒得管山沟，就给他一张“世代承包证”，九大土巡检司里那马司地盘最小，却卡住了云贵通往南宁的咽喉。清末改土归流，一纸公文把黄家从土皇帝撸成普通乡绅，旧州屯跟着降级：先掉成“那马堡”，再缩成“那马村”，最后干脆叫“旧州屯”——旧到连名字都懒得翻新。
1951年，那马县和隆山县合并成马山县，新县城选在白山镇，旧州屯彻底沦为“三不管”边缘。年轻人骑电车半小时去周鹿镇喝奶茶，老人守着祠堂晒太阳，嘴里嘟囔着“我们祖上管九个寨”，可墙上列祖列宗的名字被雨水泡成墨泪，谁也分不清哪滴属于荣耀，哪滴只是霉斑。
最魔幻的是旅游牌：政府想打“土司文化”IP，预算够立块石头，却不够给老房子加固。于是游客来了，拍一张“明代古城墙”，背景是村民自建的瓷砖小楼；导游嘴里的“跑马场”现在种着百香果，藤爬满废弃的功德碑。门票二十，送一瓶黄氏后人自酿的“土司米酒”，喝一口，甜得发腻，像强行勾兑的怀旧。
我蹲在断碑旁抽烟，突然明白：所谓世袭，传的不是权力，是名字。黄理的子孙今天照样得去广东打工，把身份证塞进工厂闸机，那一刻没人记得他祖上带过兵。旧州屯的黄昏很短，太阳一落，甘蔗林哗啦啦像笑场——几百年的大戏，其实早就没有观众。
土司府的墙会倒，但甘蔗年年长高；祖先的名字会糊，但微信步数每天刷新。历史这玩意儿，只负责开场，不负责收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