俄罗斯木材旺季 73 我撒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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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我在俄罗斯的第三个冬天,刚咬咬牙买了部智能手机,屏幕亮起来时能清晰映出脸上的绒毛,触屏滑动的触感新鲜得让我总忍不住多划几下。现在这部手机早被淘汰,换了好几代,不对,应该是几十代了。

俄罗斯的新年眼看着就要撞进眼前,货场的空气里除了锯末子的味道,还飘着股微妙的紧张 —— 公司为了防备俄罗斯工人一领工资就撒欢休息,干脆改了发薪日,把发薪日定在了放假当天。这个决定让货场的俄罗斯大叔们怨声载道,每天收工时都要对着铁皮屋的方向嘟囔几句,可也没辙,毕竟工资攥在总部和俄罗斯合作伙伴手里。

隔壁的加工厂却半点不受影响,依旧是连轴转的架势。电锯的轰鸣声从早到晚没停过,隔着积雪都能传进宿舍,那是中国工人在跟时间抢钱。他们每天雷打不动干够 12 小时,除了机器突然坏了能喘口气,其余时间都像钉在流水线旁的钉子,手套磨破了换一副,汗水浸透了工装就敞开怀晾着。我见过他们下工后的样子,拖着灌了铅的腿往宿舍走,脸上全是疲惫,他们的想法是能多干一天,就能多赚点钱寄回国内。

放假前一天,货场的俄罗斯工人们已经开始心不在焉,工具收拾得格外早,三三两两地聚在门口抽烟,用俄语说着新年要怎么喝的计划。我和宋姐、出纳却忙得脚不沾地,我们三个早就商量好,趁着这一个星期的假期,彻底把自己关在宿舍里 “冬眠”—— 不接工作电话,不惦记原木订单,除了吃就是睡,把这阵子攒下的疲惫都补回来。

物资是前几天就陆续备齐的,堆在宿舍墙角像座小山。宋姐从中国菜库搬回了 20 斤猪肉、一编织袋大米,还有冻得硬邦邦的酸菜,她说要包酸菜猪肉馅的饺子,这是东北人的新年标配;出纳则买了些俄式面包、黄油和几罐腌黄瓜,说是换个口味,她和宋姐不经常吃这些;我贡献的是从国内带来的茶叶、咸菜,还有偷偷藏起来的锅巴 —— 那是我舍不得吃的宝贝,平时只敢在加班晚了的时候掰一小块嚼,此刻拿出来,像交出了藏了很久的秘密。谁知道她们却不吃这个。

我的性格里总带着点 “收破烂” 的执拗,不管是吃的还是用的,只要是好东西,就忍不住往深处藏,仿佛藏起来就能多拥有一会儿。小时候家里条件相对来说还可以,但是有块糖都要含在嘴里舍不得咽,这个习惯到了俄罗斯也没改。宋姐总笑我 “活像个怕饿肚子的老辈人”,出纳则直接说我 “抠门”,可她们不知道,这种藏东西的习惯背后,是对未知的不安,这也是后来看一些心理学书上说的,我才知道。

当天晚上,出纳刚把采购的东西归置好,就撺掇宋姐提前做菜。“反正肉多菜多,放着也是放着,不如先做几个解解馋。” 她晃着宋姐的胳膊说,眼睛盯着那一大块猪肉,语气里全是馋意。我在旁边听着,心里有点舍不得 —— 这么好的肉,心里想的是包饺子其实可惜了。可看着她们期待的眼神,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宋姐手脚麻利,没一会儿就系上围裙进了厨房。铁锅烧得通红,猪肉下锅的瞬间 “滋啦” 一声,油星子溅起来,香味跟着就飘满了整个宿舍。我靠在厨房门口,看着她弯腰翻炒的背影,这让我想起来一件事:以前她和赵姐跟我在新加工厂的时候,穿得真是不避讳我,就是背心直接穿,根本不带遮掩的,现在跟出纳在一起后,反而穿得严实了,这点我想不通。

晚饭最终摆了五个菜,全是硬菜:红烧排骨炖得脱骨,酱汁浓稠得能挂在筷子上;梅菜扣肉肥而不腻,肉皮颤巍巍的,当然没有梅菜,而是拿酸黄瓜垫底;还有爆炒肉片、炸丸子,唯一的素菜是凉拌黄瓜豆芽,还是我们特意去中国菜库买的新鲜货。菜刚端上桌,我就盯着那盘凉菜挪不开眼 —— 在满桌油腻的肉菜里,它清爽得像阵凉风。

事实证明,我的眼光没错。凉拌黄瓜豆芽刚放稳,筷子就全伸了过去。我夹菜的速度快得像阵风,几乎是囫囵吞枣,嘴里还没嚼烂,筷子已经又伸了出去。宋姐和出纳很快就开始埋怨我:“你慢点吃,没人跟你抢!”“嚼碎了再咽,当心噎着!” 她们的语气里带着嫌弃,眼神却盯着那盘越来越少的凉菜,手里的筷子也没慢下来。还有,我是一边吃菜一边吃饭,她们喝啤酒吃得慢,但是看我这么吃,她们连酒都不喝了,跟我一起抢着吃。

我才不理会她们的埋怨,只顾着往嘴里塞菜。不是我贪吃,实在是肉太多太腻,几筷子下去就觉得嗓子发堵,主要是这样的凉菜非常少,中国菜库也是时有时无,而且这凉拌菜能解腻。再说了,菜少人多,不抢根本吃不上,这道理谁都明白,只不过她们比我更爱面子,不像我来得直接。很快,那盘凉菜就见了底,我放下碗筷,摸着鼓起来的肚子,心里满是满足,而宋姐和出纳还在小口吃着排骨,眼神里带着点没抢过我的无奈。

宋姐喝了口果味香槟,放下杯子时,指尖在杯壁上轻轻划了两下,这个小动作让我的心猛地一沉 —— 我太了解她了,每次有正事要说,她都会这样平复情绪。

果然,她看向我,语气很轻:“你前阵子回国内办手续的那几天,货场的原木有点跟不上了。” 我夹排骨的手顿在半空,嘴里的肉突然变得难以下咽。“除了公司自己林片的车往这儿运货,外面那些合作的运材车,一辆都没见着。”

这句话像块冰,“咚” 地砸进我心里。我知道她问的是什么,也知道答案有多残酷 —— 日本客户是我们最大的原木采购商,半个月前他们挑完最后一批优质原木走后,总部就下了通知,把对外收购原木的价格降了 25 美元一立方米。这个价格比市面上其他公司低了不少,明摆着就是不想让我们再轻松赚提成,毕竟日本客户走后,短期内很难有这么大的订单消化高价原木。

可我不能说,当时我认为至少不能直接说。脑子里瞬间闪过无数个念头:如果宋姐知道收购价降了,知道提成可能要泡汤,她会不会埋怨我这个 “负责人” 没本事?会不会觉得跟着我干没奔头,干脆撂挑子回加工厂?要知道,加工厂虽然累,可工资是死的,一个月七千块,比货场的六千块还多一千。更重要的是,我心里存着点私心 —— 我总觉得我和宋姐的关系,比普通同事更近一层,她看我的眼神里,好像也藏着点不一样的东西,就像她总记得我不吃太肥的肉,每次炖排骨都会把瘦的挑给我。我怕这个消息一出口,连这点微妙的情愫都会被吹散。

我强迫自己镇定下来,把排骨放进嘴里,故意嚼得很大声,拖延着时间组织语言。“嗨,这事儿我知道。” 我装作轻松地摆摆手,眼神却不敢直视她,“主要是咱们公司自己林片的原木质量好,价格又低,足够应付目前的订单了。再收购外面高价的原木,反而不合算,总部也是为了控制成本。”

我顿了顿,观察着宋姐的表情,见她没说话,赶紧又补:“你别担心,提成政策没变,还是之前说好的比例。就是咱们得费点劲,要是能按这个价格收到原木,赚的钱反而更多。” 这句话是我编的,连我自己都觉得心虚,可我只能硬着头皮说下去,语气尽量显得笃定。

我低着头,不敢看宋姐,却能感觉到另一道目光 —— 出纳正看着我。她的眼神很特别,不像宋姐那样带着疑惑,反而像 X 光,仿佛能穿透我所有的谎言,看清我语言里的每一个漏洞。她是管账的,每一笔收购款的进出都要经过她的手,总部降收购价的通知,她肯定早就看到了。

可她什么都没说,只是夹了一筷子剩下的黄瓜丝,慢慢嚼着,像个沉默的旁观者。这场景格外诡异:一个满怀疑问,一个刻意撒谎,一个洞悉一切却选择沉默。空气里的暖意仿佛瞬间消失了,只能听见我猛嚼排骨的声音。

“这样啊。” 宋姐终于开口,语气听不出喜怒,“那你多上心,要是有需要我帮忙的地方,随时说。” 我赶紧点头,像得到特赦一样,扒拉了几口饭就站起来:“我去刷碗,今天肉多,锅凉了就不好刷了。”

这是我们三个默认的分工:宋姐和出纳做饭,我负责刷碗。可今天我这么急着逃进厨房,根本不是怕锅难刷,而是想躲开她们的目光,躲开那些我无法回应的疑问。厨房的水龙头哗哗流着,我拿着洗碗布使劲搓着盘子上的油污,手指都搓红了,脑子里却全是刚才撒谎的画面 —— 我说得面不改色,可后背早就惊出了一层冷汗,连手心都是湿的。

刷完碗回到自己房间,我关上门,靠在门后大口喘着气。脸上火辣辣的,像被人扇了一巴掌。愧疚感像潮水一样涌上来,几乎要把我淹没。我知道纸包不住火,收购价降了的事,迟早会被宋姐知道真正的原因,到时候我的谎言只会让她更失望。可我就是控制不住自己,我怕失去她的信任,怕她离开货场,更怕自己的私心被戳穿 —— 我所谓的 “负责人” 身份,不过是个连真相都不敢说的懦夫。

我想起刚认识宋姐的时候,她刚从加工厂调到货场,晒得黝黑,穿着件洗得发白的工装,戴着那种线手套。那时候货场还没改革,我天天混日子,她却天天泡在货场里,每根原木的直径、长度、成色都记得清清楚楚。她干工作那种认真劲,没的说。

可现在,我却连一句真话都不敢跟她说。我总觉得她会因为提成的事离开,总觉得她和我一样,把钱看得比什么都重。可后来我才知道,我错得有多离谱。

大概是过了一段时间后,我和宋姐的关系越来越近,她才跟我说起当初的想法。“那时候在加工厂,每天干 12 小时,搬板材搬得腰都直不起来,一个月才七千块。”“后来调到货场,虽然工资少了一千,可不用干重体力活,还能按时下班,我已经很满足了。”

她顿了顿,笑了笑:“我来俄罗斯不是为了赚大钱,就是想给孩子攒点学费,让他以后能上大学,不用像我一样卖力气。货场的工作安稳,同事又好,就算没有提成,我也不想回加工厂。” 她还说,后来她再回俄罗斯,一个月七千块,还有奖金,她都不敢跟赵姐说,怕赵姐心里不平衡 —— 赵姐还在货场干着,工资没涨多少,活儿却越来越多。

听到这些话的时候,我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我总以为自己是在为她着想,怕她赚不到钱,怕她受委屈,可实际上,我是在用自己的自私和狭隘去揣测她。我把自己对提成的执念,强加在她身上,用最拙劣的谎言去哄骗她,她可能比我更加看重提成,但是她也能理解这个提成是随时都会消失的。

躺在床上,我摸出手机,想给宋姐发条消息道歉,手指在屏幕上悬了半天,却不知道该说什么。说 “对不起,我骗了你”?我真想把事实和真相说出来,就是公司不想再让我们拿提成了,才会降价。结果我还是没有说,因为我的私心太重了,只是发了一条 “晚安,好好休息”。

躺在床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全是宋姐的样子,幻想出很多画面:她问我原木情况时的疑惑,她得知真相后可能会有的失望。我开始反思自己这段时间的所作所为:改革来了,压力大了,我想多赚提成没错,可我不该为了提成,压着收购价不让涨,更不该为了隐瞒自己的私心,去欺骗信任我的人。

我总觉得自己是个负责人,要对货场的盈利负责,要对自己的提成负责,却忘了对身边人的真诚负责。出纳那个比我小的小姑娘都能开门见山跟我说回来的目的,而我这个 “负责人”,却在最关键的时候掉了链子,用谎言去掩盖自己的无能和自私。

迷迷糊糊快要睡着的时候,手机 “叮咚” 响了一声,是宋姐发来的消息:“今天的菜有点腻,下次少做点肉,多买点青菜。” 没有提原木的事,没有问我是不是在撒谎,只是一句家常话。我看着这条消息,猜想她大概早就知道我在撒谎,只是不想戳穿我,不想让我难堪。

当天晚上我怎么睡的,我忘记了,但是我记得,第二天宋姐给我发的短信,让我找个机会单独跟她聊聊,她说不能让别人看见,有好事告诉我。

昨天确实偷懒了 朋友来了 吃饭聊天 太晚了 今天补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