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国后我才敢讲:在非洲工作的这一年,治好了我的精神内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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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开非洲很久以后,我依然会在某些瞬间被拉回内罗毕的午后。

比如在上海等一部迟迟不来的电梯,三分钟,人群开始焦躁,有人反复按按钮,有人掏出手机看不停。我站在人群后面,心里有个声音轻轻说,“Pole pole”,慢慢来。

一年前,我还和电梯里的人一模一样。PPT差一个像素要改,会议晚一分钟开始就心烦,世界必须像我手里的甘特图一样,分秒不差。

我带着这身“现代文明”的铠甲去了非洲,在肯尼亚工作。一年后回来,甲胄没了,人也“野”了。朋友说我眼神变了,以前是锐利的,现在是温吞的。

他们不知道,我的精神内耗,被非洲大草原的风吹散了。

一、工资单上的零,和现实里的“贵”

去之前,HR给我画的饼又大又圆。工资换算成人民币,在一个发展中国家,我想象自己能过上国王一样的生活。

到了内罗毕,第一件事是换钱。1人民币差不多等于18肯尼亚先令(KES),我的第一笔安家费换出来,厚厚一沓,上面的零多到让人眩晕。20万先令,听起来像一笔巨款,其实也就一万出头的人民币。

这种数字上的膨胀感,很快被现实浇了一盆冷水。

我走进一家开在使馆区的超市,想买点熟悉的东西安慰自己。一包乐事薯片,400先令(约22块);一小盒哈根达斯,1200先令(约66块);一瓶进口的橄榄油,价格几乎是国内的两倍。结账时,看着收银条上那一串长长的数字,我第一次真实感受到,非洲不是廉价的代名词。

这里的生活成本,是一块被切成两半的蛋糕。

一半是给外国人看的。超市里精致包装的牛肉,每公斤1500先令(约83块),牛奶、奶酪、红酒,所有带着英文标签的工业品,都在用价格提醒你,你是个外来者。这些东西漂洋过海,加上关税和物流成本,最后都由我们这些“想家”的胃来买单。

另一半,是本地人的生活。

周末,我跟着同事去逛露天市场。那里是另一个世界,嘈杂、生动,泥土和香料的气味混合在一起。一大袋菠菜(他们叫Sukuma Wiki),50先令;一串香蕉,100先令;西红柿、洋葱、土豆,堆成小山,价格便宜到让你觉得不真实。

我学会了“混搭”式生活:去超市买牛奶和咖啡,去市场买蔬菜和水果。我的厨房里,昂贵的进口黄油和本地的廉价玉米粉(Ugali的原料)放在一起,毫不违和。

这种消费上的撕裂感,就是非洲给我的第一课:这里没有统一的标准,你必须学会在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里找到自己的平衡。你觉得贵,是因为你离不开自己熟悉的生活方式;你觉得便宜,是因为你开始尝试接纳这片土地本来的样子。

二、上班,“Pole Pole”是一种哲学

我在一家中资通讯公司工作,负责项目推进。在国内,我习惯了“今日事今日毕”,习惯了用效率和速度衡量一切。

到了内罗毕,我的第一道坎,是我的本地同事,大卫。

项目会上,我激情澎湃讲完我的周计划,精确到每个小时。大卫慢悠悠举手:“Chen,你说的这个节点,下周三可能不行,我侄子要行割礼,我们全家都要回村里。”

我当时差点一口气没上来。什么?一个家庭仪式比项目上线还重要?

后来我发现,这根本不是个例。周五下午,办公室的人就开始心不在焉,他们要赶在堵车前回家,准备周末去教堂,或者和家人团聚。

“Pole pole”,这是我学会的第一个斯瓦西里语词汇,意思是“慢慢来”。它无处不在。邮件回复很慢,开会可能迟到,约好的维修工,说下午来,可能天黑了才出现。

起初,我把这归结为“懒散”和“没责任心”。我像一个上紧了发条的闹钟,在旁边不停催促,结果是我自己越来越焦虑,而他们依旧不紧不慢。

直到有一次,一个关键设备在清关时卡住了。按计划,我们必须在三天内完成安装。我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给报关行打了无数个电话,得到的回复永远是“正在处理”。

我冲进大卫的办公室,几乎是吼着问他怎么办。

他正在泡茶,闻着茶香,抬头看了我一眼,眼神平静如水:“Chen,我的朋友,别着急。你现在就算飞到港口,也解决不了问题。这是肯尼亚,TIA(This Is Africa)。”

他递给我一杯茶:“今天太阳下山,明天还会升起来。事情总会解决的。”

那一刻,我所有的怒火和焦虑,就像被针扎破的气球,瞬间瘪了。是啊,我在这里,在一个我不熟悉规则的地方,用我的规则要求全世界,本身就是一种傲慢。

后来,设备果然在第四天早上到了。我们通宵安装,赶上了最后的期限。

从那天起,我开始理解“Pole pole”。它不是懒惰,而是一种生存智慧。在这片充满了不确定性的大陆,电力会说断就断,网络会说没就没,一场暴雨就能让全城交通瘫痪。

如果你凡事追求精准控制,结果只能是不断失望和愤怒。

“慢慢来”,是接受生活本来的面目,接受那些你无法控制的部分。然后,在你能控制的范围内,尽力而为。

我不再把日程表排满,我开始给每个任务之间留出“意外时间”。我不再因为别人迟到而生气,而是利用等待的时间看一本书,或者和旁边的人聊聊天。

我的内耗,很大一部分就来源于这种对“失控”的恐惧。而非洲,用最直接的方式教会我:放手,是和自己和解的开始。

三、在Matatu的音乐里,学会和混乱共舞

如果说“Pole pole”是肯尼亚的精神内核,那Matatu就是它流动的血液。

Matatu,一种被涂鸦和贴纸装饰得五花八门的私人小巴。它们是内罗毕的公共交通主力,也是一道狂野的风景线。

第一次坐Matatu,我是被同事硬拉上去的。车门还没关稳,震耳欲聋的嘻哈音乐就冲进我的耳朵。车身随着音乐的节拍晃动,五颜六色的LED灯带在车厢里闪烁,感觉像是进了一个移动的迪厅。

一个叫“Makanga”的售票员,半个身子挂在车外,用一种我完全听不懂的暗语和手势招揽乘客。车里挤满了人,汗水、香水和皮革的味道混在一起。

Matatu没有固定的站台,招手即停,随时下车。它们在车流里疯狂穿梭,变道、超车,全凭司机和Makanga之间的默契。

开始我怕得要死,紧紧抓住前面的椅背,眼睛都不敢睁开。但车里的肯尼亚人,个个神情自若。年轻人在跟着音乐摇头晃脑,老太太在闭目养神,好像窗外的惊心动魄跟他们毫无关系。

后来我坐得多了,也开始享受这种混乱中的秩序。我学会了分辨不同线路的Matatu,学会了在下车前用力敲敲车顶,告诉司机我要下去。

在内罗毕开车,是另一种修行。

这座城市的道路规划,显然没跟上人口增长的速度。每天早晚高峰,全城就是一个巨大的停车场。5公里的路,开一个半小时是家常便饭。

你看到旁边车道的车纹丝不动,另一条车道的车却在缓慢前行,那种感觉足以逼疯一个急性子。

但我发现,肯尼亚司机很少路怒。他们不骂人,只是不停按喇叭。这里的喇叭声不是挑衅,而是一种交流方式:“嘿,我在这儿”,“我要变道了”,“谢谢你让我”。

堵在路上,司机们会摇下车窗,和隔壁车的司机聊天。小贩们则在车流中穿梭,兜售花生、矿泉水、手机充电器,甚至世界地图。整个马路,变成一个临时的社交广场和集市。

有一次我坐Uber,堵了快两个小时。我烦躁不安,司机却打开收音机,跟着里面的福音歌曲轻轻哼唱。他转头对我笑笑:“Hakuna Matata(没有问题)。”

那一刻我忽然明白,为什么在国内开车时我总是那么容易生气。因为我觉得路是我的,时间是我的,别人挡了我的路,就是浪费我的时间。

但在内罗毕,路是大家的,时间也不是一条直线。它更像一条宽阔的河流,时而湍急,时而平缓。你不是在“赶路”,你只是在“顺着时间漂流”。

当你接受了这个设定,堵车就不再是一种折磨,而只是生活的一部分。你可以听歌,可以发呆,可以观察路边的人和事。

从恐惧Matatu到享受它的音乐,从堵车焦虑到能平静欣赏窗外的风景,我花了半年时间。这半年,治愈了我对“效率”的盲目崇拜。

四、邻居的微笑,是最好的防盗网

我住在内罗毕一个叫Kilimani的社区,是一个有高墙、电网和24小时保安的公寓。这是大多数外派人员的选择,用金钱换取安全感。

起初,这堵墙也隔绝了我和真实的世界。我每天开车从地下车库出门,再从地下车库回家,和邻居们在电梯里相遇,最多点个头。我和这个社区的连接,仅限于每月按时缴纳的物业费。

这种生活,和我在北京、上海没什么两样。孤独,且安全。

转折发生在一个停电的夜晚。

内罗毕停电是家常便饭,毫无预兆。那天晚上,电一停,屋里瞬间漆黑一片,Wi-Fi也断了。我摸出手机,发现电也快用完了。

一种被世界抛弃的恐慌感涌上心头。

就在我准备在黑暗中绝望时,门响了。

是公寓的保安,约瑟夫。他举着一支蜡烛,脸上带着憨厚的微笑:“Chen,你还好吗?我猜你可能需要这个。”

他把蜡烛递给我,又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小的收音机:“这个给你,听听音乐,时间会过得快一点。”

那个晚上,我们就在我公寓门口的走廊里,借着烛光聊了很久。他给我讲他村里的故事,讲他的五个孩子,讲他最大的愿望是攒钱回家乡盖一座砖房。

他的英语不流利,夹杂着斯瓦西里语,我听得半懂不懂。但那个夜晚,我第一次感觉自己不是一个孤岛。

从那以后,我开始主动走出我的“安全区”。

我不再开车去大超市,而是步行去楼下的小卖部(Duka)。店主是个叫玛利亚的胖大婶,每次见我都大声喊我的名字,问我今天过得怎么样。我开始在她那里买面包和牛奶,她会把最新鲜的留给我。

我每天出门,会特意跟门口的保安约瑟夫打招呼,问一句“Habari gani?(你好吗?)”。他会笑着回我“Mzuri sana!(非常好!

)”,然后聊几句当天的天气或者足球赛。

我发现,在肯尼亚,打招呼是一种深入骨髓的文化。你不能漠然从一个人身边走过,那是非常不礼貌的。一句简单的问候,就像一把钥匙,能瞬间拉近人与人之间的距离。

我的邻居,有来自印度的工程师,有来自联合国的丹麦官员,还有本地的律师。我们开始在周末的泳池边相遇,分享各自做的食物,聊孩子们在学校的趣事。

我慢慢明白,真正的安全感,不是来自那道通了电的围墙,而是来自这些鲜活的人际连接。当你认识了社区的保安、店主和邻居,你就成了这个社区的一部分,而不是一个随时可能被抢劫的“有钱的外国人”。

在北京,我和对门的邻居住了三年,不知道对方姓什么。在内罗毕,三个月后,我知道了保安约瑟夫的女儿下个月要上学。

这种人情味,像温暖的流水,慢慢融化了我内心那层坚硬的、用来防御陌生人的外壳。

五、当狮子在不远处打哈欠,你的KPI一文不值

肯尼亚最治愈我的,是它无处不在的“Bigger Picture”。

在城市里待久了,人的世界会变得很小。小到只有办公室的格子间,只有微信里的工作群,只有下一个季度的KPI。你会觉得,你手头那份报告,就是天大的事。

但在肯尼亚,你随时会被提醒,世界有多大。

从内罗毕市区开车不到半小时,就是内罗毕国家公园。这是一个神奇的地方,你可以看到长颈鹿在悠闲吃草,背景是市中心的高楼大厦。那种现代文明和原始自然的并置,有一种奇异的魔幻感。

每个月,我都会逼自己逃离城市。去奈瓦沙湖看河马,去安博塞利看乞力马扎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