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太原回不去的故乡小院

旅游攻略 19 0

我们家所在的那条街,在村里是有名的。说有名,是说它真的有名字,叫“牌楼巷弄”,乡音读起来是“牌楼黑浪”,这牌楼,其实是贞节牌坊,与我们的家族有关,是为我们的远祖母守节而立的。村里只有这一座牌楼,因此这牌楼成了我们这条街巷的标志,并且以此为名。

我们在“黑浪”里住的那半个破落院子,其实在当年是个相当精致的四合院。院落是两进,外院分给了祖父的兄弟之子,里院是我们住。外院没人住,完全破败了,只剩了断壁残垣,院中长满了高可没人的蒿草。我们住的里院,把原来的二进门堵死了,在院子的西南角紧挨着厕所有一个便门,我们叫廊门。一溜正房,大概有三间,坐落在台基之上,台阶有两或三阶,使得整个房屋显得高敞而稳固,左右各有一耳房,带一个很小的小院子。东面有两间房,西面有一间房,房屋全部出厦,构成一个完整的回廊,在古建筑里,这应该叫“抄手游廊”。记得母亲夏天天热时,常在南出厦下做活,那里很凉快。正房的门,施以隔扇,外加一扇风门。正房门楣上本来有一块匾,可惜没人记得上面刻了什么字。我说院子破落,是因为除了正房和东耳房能住人外,西耳房和东西房都不能住人了。大人们开玩笑说,东耳房将来是给哥哥娶媳妇住的,西耳房是给我娶媳妇住的。西耳房缺了门窗,里面靠墙立着一把黄罗伞,不知是什么年代的旧物,也不知为什么会有这种东西,想是哪一代祖上遗留下来的。东房胡乱堆放着柴禾,西房略好些,有门窗,里面有炕,放着一张桌子,好像摆了神龛之类。

正房出厦的檐下,架了两块门板,夏天祖母和我们就常在这上面消夏,消磨光景,夜晚则可看见满天的星光,偶有流星划过,引得我们小孩子一阵惊喜。

院子是青砖墁地还是青砖墁的甬道,我不记得了。院子虽然算不得大,却有三颗树,靠北是两棵枣树,靠西南是一棵杏树。两棵枣树都有花栏池子护着。祖母有一个爱好是养花。东边花栏池子里养了一株无花果,西边挨着杏树排了几盆石榴。天冷后,无花果和石榴都要进屋过冬。石榴养了许多年,进屋后,高可及顶。

院子里那两棵枣树,给我们贫困的生活帮了很大的忙。那两棵枣树的树龄应该很长了,我记得的时候就已经很粗了,那是我的先人栽种的。料想这两棵枣树是在这处院落落成后不久栽种的,这处院落很可能是我的祖父的父亲,也即我的曾祖父所造,这样推算下来,这个院落起码经历了四代,枣树树龄有百年以上是毫无问题的。想当年曾祖父栽下这两棵枣树时,大概心里是不会想到这是在造福于子孙后代,大概也不会想到子孙后代会缅怀先祖,更不会想到子孙后代中会有人感激先祖的福荫。

枣树的树叶碧绿碧绿的,就像绿腊做的似的,非常好看。枣树开的花是黄色的,很小很碎,藏在绿叶中间。我们的小院,春天里杏树开白花,一树繁花挂满枝头;接着是枣树开黄花,像点点黄金缀饰在一树青碧中。花开时节,蜜蜂营营嗡嗡地飞来飞去,一派繁忙景象,小院充满了生命的活力。这样美好的景象深刻地烙印在我的脑海中,历久弥新,就像是好酒似的,越陈越醇香。儿时的生活虽然异常贫寒,但我对我儿时能生活在这样的环境中且留下深刻的印象而感到欣慰。

枣树结枣子了,开始是小而青的,渐渐长大了,分量重了,风一吹,有的就会从枝头掉落。这样的青枣子,涩得很,是不能吃的,可是祖母却一颗颗检回来,蒸了,剥了皮吃了。蒸过的青枣子,仅仅是不涩了,能下咽了,一点味道都没有。

每年打枣的时候,是最快乐的。仿佛记得打枣的时候要在枣树下铺上一张席子或是一张布单,好收拾枣子。家里有一根很长的木杆子,是专门用来打枣用的,平时放在空家里,这时也拿出来了。母亲举起杆子,朝枣树上用力打去,枣子就像雹子一样哗啦啦地落下来。姐姐、我还有外甥,在枣树下检拾枣子,头上、身上受着枣子密集地打击,可是却哈哈地笑着,享受着收获的快乐。

打下来的枣子,收到大笸箩里放在向阳的地方,要晒好多天,直到把枣子晒干,这样才好保存。

父亲会选一些较脆的枣子,装入瓷坛中,淋上白酒,用毛边纸封上口,过个半月二十天,就做成了酒枣。据说父亲不胜酒力,吃酒枣也会醉。

家里有了枣子,就好像有了小孩的零食,我饿了,母亲就会抓一把枣给我。我有时候嫌炒黄豆没味道,就就上枣子一起吃,觉得格外香甜。

母亲连长了虫的蛆枣也舍不得扔掉,刨开来把核和蛆屎去掉(蛆枣的核和肉是完全分离的,很容易就去掉了),拿剪子把两半枣子再剪碎,和玉茭面搅在一起,蒸成窝窝。这样的玉茭面窝窝好吃多了。

可能因为枣子是自家树上结的,而且每年收获的也不算少,因此母亲在做枣子食品时,一改俭约的习惯而颇有些“奢侈”了。如蒸枣山,枣子密密地排布着,白的是面,红的是枣子,好像装饰画,煞是好看;切开来,枣香飘逸,真是令人口齿生津。

母亲还会做枣糕,这也是我喜欢吃的。本地的黄米分软硬两种,硬黄米面能做凉粉,软黄米面做的糕那是别的地方难以比拟的,特别软。当地但凡婚丧嫁娶请客吃饭之类,一般都是擦糕馍馍待客。客人手拿馍馍,因为那糕软得要流,只能把糕放在馍馍上,一口馍馍,一口擦糕,吃得十分惬意。所以叫擦糕,因为这糕并不是在油里炸的(没有那么多油),只是在锅底倒了少量的油,糕在锅底油里擦来擦去而已。糕里一般也不包馅,只是像手掌般厚薄的片。我不喜欢吃这种擦糕。

包馅的糕,我喜欢吃枣糕和菜糕。我记得母亲做枣馅的情形是,把枣放在锅里煮,等枣子煮软了,把水滗出,就着锅底,碾压枣子,把核挤出来,只剩枣肉就行了。枣糕是格外香甜的,能吃得很饱。菜糕包的就是白萝卜馅,吃了也不腻。当然这只是过年过节时的吃食,或者是亲戚家做事宴的待客饭,平时是吃不上的。

我家那棵歪脖老杏树大概是和枣树同时种下的,跟枣树粗细差不多。不知什么原因,老杏树没有长挺拔,在长到一人来高的时候,就横斜着长了,可是它的枝干依然长过了房顶。整个春夏,老杏树一树的像小儿手掌的绿叶子,摇摇曳曳,婆婆娑娑,给了我们多少快乐!因为它长了个歪脖子,容易爬上爬下,我小时候经常爬上去,坐在树上玩耍。哥哥则喜欢用彈弓弹射躲藏在密叶间的麻雀。结出杏子了,麻雀会来偷吃。我们的老杏树结的杏是甜核的,很好吃,周围的人都知道。想不到这却成了它后来被劫掠的根由。

我还从三大娘院子里移栽来一棵香椿苗。我注意到三大娘家的老香椿树的周围,开春时会从土里钻出来小树苗,我选中了一棵,决定移来。我先在西小院子当地挖了一个树坑。听大人们说,移树要等到下雨天,移来的树才能活,我就耐心地等待下雨天。终于有一天下雨了,我戴了草帽,兴致勃勃地从三大娘家把小香椿树苗挖出来,跑回家,把它安置在早已挖好的树坑里,填好土,用脚把土踩瓷实了,浇了水,又在小树苗的周围垒了几块砖头,以防止鸡啊猫啊伤害它。做完这一切,我心满意足了。

过了几天,只听母亲与三大娘说,想不到他栽的香椿树活了。原来大人们只当我是在玩耍。

我知道我的小香椿树活了,长高了一些,但我很快就离开家乡了。我没有看到小香椿树成长的过程。

一九六零年母亲去世后,我和哥哥曾回了趟老家,那次回去,等于是与老家的诀别。院落依然,可是院子里甚至正房中都堆满了生产队的柴草,人根本进不去。去见了生产队的头目,让他把柴草清理出去,我们才得以踏进自家的家门。就是在那次,我看见了我视为亲密朋友的两棵枣树,我的可爱的老歪脖杏树,看见了我亲手移植的香椿树,它挺拔地站立在西小院子里,有人的胳膊粗细,已经远远地高出了房檐,心里的欣喜真是不可言说。

自从移植了这棵香椿树,又亲见它长过了房顶,心里从此有了一个香椿树的情结,每见有香椿苗卖,自然想到自己亲手栽种的那棵香椿树。我希望它长得高大挺拔,枝繁叶茂,永远挺立在我们的院落中。

但这个美好的愿望还是彻底破灭了。祖宅年久失修,日见倒塌破败,父亲不得已以极低的价格变卖了。一九七三年我回乡探望被下放的父亲,有一天,我和父亲不知为了什么事上了房,我探头看望我们的祖宅,父亲幽幽地说:“不用看了,是人家的了。”祖宅已被全部拆毁重建,只看见几间平不踏的房子,留在印象中的那个精致的四合院荡然无存,我们的祖宅化为乌有了。两棵枣树寂寞地相对望着,没有了脚下的花栏池,显得那么寒酸,失去了往日的器宇轩昂,精神抖擞。老歪脖杏树呢?那棵年轻的香椿树呢?没有了,不存在了,被刽子手残害了。

那个我整个童年生活在其中的美丽小院没有了,失去了,我回不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