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次看到这篇“潮州十景”的攻略,我心里其实有点犯嘀咕。
国内旅游地那么多,谁不是喊自己“全国唯一”“世界之最”?可这篇看下来,反而有点不一样的味道:不说大道理,不堆辞藻,像是一个在潮州混熟了多年的人,慢悠悠陪你走街串巷,把那些最好玩的、最容易踩坑的,一股脑说给你听。
要不是知道是文字,我差点以为对面坐着的是个本地司机师傅,一边递茶一边给你规划三天行程。
真正懂玩的,第一句就会先给你把路线捋顺。
潮州也是这样。
先说怎么来:高铁选“潮汕站”,不是“汕头站”,也不是那个班次少、容易误点的“潮州站”。落地之后,半个多小时就能到古城。要是飞的话,就到揭阳潮汕机场,出站打车一路奔古城,别折腾公交。
这一步选对,后面旅程就基本不出乱子。
到了城里,住哪儿也有讲究。
古城里那些老宅改的民宿,价位在两三百到四百之间,挑干净一点的,晚上回去推开窗,就能听见韩江那边风声和一点点人声。要是舍得多花一点,住江景房,夜里广济桥灯一开,真的有点“钱花得挺对”的窃喜。
想上凤凰山看云海,就老实在山上住一晚。带件外套,不然凌晨起来看云海的时候,你会怀疑自己是不是跑去了别的季节。
说完这些“生活配置”,才轮到正题。
潮州人有点豪气,把最拿得出手的十样摆在你面前,一样比一样有性格。
第一口气,得从广济桥吸起。
老桥本名湘子桥,从南宋时候就慢慢搭,半截是石板,半截是船,靠着一艘艘木船串起来。等到开桥的时候,船一只只划开,桥就像被人拔了拉链,缓慢地裂开。
这玩意放今天,也挺天马行空。
想亲眼看它开合,不是来就有。得看现场公告,平日机会更大,人少,站在桥东边,看过去既不逆光,拍照也好看。不过桥面上木板缝挺大,一低头就是江水,拍照别手滑,手机真进了韩江,连做水鬼的资格都没有。
桥看完,往牌坊街一钻,完全是另外一幅画面。
几步一个石牌坊,密度大到有点密集恐惧。那些匾额上的字、梁柱边上的纹路,全是清代匠人一点点刻出来的,细到连石狮子的鬃毛都分得清根数。
但你真走进去,可能第一反应不是“好精致”,而是“电动车怎么又冲过来了”。
别一边走一边低头看手机,更别只顾抬头看字,注意旁边的车。到了晚上,灯光一打,石狮子的眼睛都跟着亮起来,多少有点戏剧效果。
第三处,气氛忽然又沉下来一点。
韩文公祠。
潮州人对韩愈的那份情,外地人刚来是不太懂的。你走进祠里,看见那篇“祭鳄鱼文”,大概就能明白一点:一个外地官员跑到这边来,连鳄鱼都不放过,写篇文要它“迁居”,是帮老百姓讨个安稳生活。
祠堂靠着韩江,夏天在廊下坐江风带着一点木头香味,人就慢慢静下来了。碑刻别匆匆扫一眼,凑近了有些字已经被风雨磨得发亮,手指轻轻摸过去,会有点恍惚——原来几百年前的人,也在这块石头前站过这么一会儿。
再往远一点,就是凤凰山。
说古城让你看到的是人修出来的故事,那凤凰山就是天给的画布。
想看云海得拼勤快,天没大亮就得往制高点爬。运气好的时候,山下灯火隐约,山腰一层厚云像奶白色的被子,风一来,就像有人伸手去翻那床被子,裹住一半山,又露出一角山头。
在这种地方喝工夫茶,很容易喝得出点“道理”。
当地人会劝你试“蜜兰香”“鸭屎香”。名字听着有点“重口味”,入口却很干净。有些老人还会给你讲旧故事:当年为了防小偷偷茶,故意起个难听名字糊弄人,没想到却传成了这座山最出名的茶。
回到城里,工夫茶几乎是走到哪儿都能撞见。
街角支着小桌,紫砂壶小得像玩具,茶杯一口一个。掌柜手腕一抬一落,一线水拉得很细,“高冲低泡”,茶汤翻滚,香气在狭窄的巷子里慢慢扩散。
有些老店,连菜单都懒得印,几种茶的名字写在墙上,二三十块一壶,你坐一下午没人赶你。茶不一定多名贵,但时间是实实在在流过去的。阳光太猛就别硬坐门口,往里挪一挪,既省防晒霜,也不容易喝到满头大汗。
开元寺离十景里其他地方不算远。
寺里看的是木雕和老榕。
梁上那一排排金漆雕花,龙凤、花鸟、人物,细得有点像手工刺绣。院子里两株老榕树,根系带着一点霸道,把石台、台阶都牢牢抱住,仿佛在说:这地方,我看着长大的。
登钟鼓楼,别急着拍照,先让汗被风吹一下。到了殿里脚步放轻,手机别开闪光,不敲木鱼也不乱摸佛像,给僧人留下点空间,也给自己留点敬畏。
白天看的是雕梁画栋,到了晚上,潮州人又会把灯光玩出花来。
北阁佛灯在韩江边上,夜里看过去,就是一片金色,把水面照得柔软又亮堂。站在台阶上往下江风把岸边所有的躁动都带走一点,连说话都想压低声。
就是台阶多,想上去的人别逞强,一步一步来。晚上蚊子也上山透风,长裤先穿好,帽子戴紧,拍照的时候离栏杆远一点,别为了一个角度把自己吓出一身冷汗。
看完灯,肚子基本也该开始闹意见了。
潮州人对吃的认真劲,在卤鹅这件事上体现得淋漓尽致。
卤鹅端上来,鹅肝、鹅肠、鹅掌分盘摆,颜色油亮,却不腻嘴。香味从门口就能勾人,一不小心就点多了。关键是点菜时候眼睛要亮:鹅一般按斤算价,别怕麻烦,让老板上秤前当着你面重称一遍,大家都有数。
砂锅粥往往压轴,尤其是晚上。米煮到看不见颗粒,虾蟹、贝类盖得满满当当。店里人多就拼个桌,左边一筷子伸过来,右边一碗汤递过去,陌生人两句寒暄,脸上笑意就出来了。
鸡蛋蚝烙,边缘煎得脆脆的,中间留一点嫩,再蘸点辣椒酱,别一次浇太多,不然全成了辣味,蚝的香气可惜了。第二天早上换牛杂粿条,汤清得像没调过味,却一点不腥,粿条滑进去,喉咙像被人悄悄抹了一层油。
除了吃、看、拍照,潮州还有一个容易被忽略的角落——瓷器。
往枫溪那边走,晚上有时候能看到窑口那团红光。火光一跳一跳,人影晃来晃去,像一出默剧。店里摆的白瓷,灯一打,细腻得有点发光。你伸手拿起一只薄胎青花,放在灯下,手指的影子能透过去。
想带回家,就别嫌啰嗦:让店家多裹几层,最好直接用他们准备好的泡沫箱,拍张打包好的样子留个底,地址一个数字都别写错,不然快递小哥认不出你住的那条“某某桥巷”,只知道门牌号。
韩江边、城西那一带,老辈人口中的“十景”里,还有帆影和渔筏。
老照片里,那些风帆像一排排尖尖的牙,排在江面上。现在帆船少了,但傍晚还是能看到几只,从江的那头慢慢飘过来。你骑着共享单车沿着堤岸绕一圈,顺风的时候车子几乎不用踩,逆风时又有点“求人不如求腿”的狼狈。
落日贴着水面走,影子一拉长,人都显得高了一截,仿佛这几天的疲惫也被拉得有点轻。
有人会问,这十景挨个看下来,得几天?
照那位“老司机”的说法,三天刚刚好。
第一天留给古城。白天桥、牌坊、祠堂、茶摊搭一套,走累了回民宿躺晚饭后再慢慢晃到北阁,看河上灯光一层层铺开。
第二天一大早冲凤凰山,赌一把云海的运气。中午往回走的时候,在枫溪多停看窑火、挑瓷器。晚上回来,就把卤鹅和砂锅粥排上日程,站在店门口排队的时候,听听前后的人聊怎么被导航坑过,比刷短视频有意思。
第三天索性别设闹钟。
自然醒,慢悠悠走到开元寺,拍拍照片,顺着街再逛两圈,碰上顺眼的茶叶店坐下来试几泡,挑上两包准备回去送人。等到下午,拎上行李,心里会冒出一句:差不多了,可以回去了,但好像哪儿都还没看够。
说这么多,难免有人担心:不自驾是不是就玩不转?
其实也未必。
从潮汕站出来,有快线车,也有网约车,先把自己送到古城就稳了。古城里最舒服的方式是走路,桥头那边有共享单车,实在懒得走可以骑一段。就是别骑进牌坊街,路窄、人多,一个不留神就把自己骑成别人的笑料。
想上凤凰山,就提前谈好包车,价格写在纸上,签个字,大家心里都有数。山路弯多,真要是平时容易晕车,晕车药提前安排上,别到了半山腰,看见司机脸都绿了你比他还难受。
在潮州花钱,有个小规律。
工作日是“打折版”的潮州。
民宿便宜,夜里街上没那么多人挤着跟你抢桥位拍夜景,茶馆老板闲下来了,愿意坐在对面跟你聊聊,这一壶茶到底是山头厉害,还是水土厉害;韩愈怎么跟鳄鱼讲道理;广济桥那几百年来经历过多少次大风大雨。
节假日也不是不能来,就是人声鼎沸,你得有点“跟大家一起热闹”的心态,挤在桥头抢一个机位拍照,排半小时队就为了那一口鹅肉,回去能吹好久。
买茶也有门道。
别一听“大师手作”“多少多少年份”就头脑发热,先看产区,再认香型。凤凰山、乌岽山那些地方出的一些单丛,一斤两三百已经相当体面,够你在家慢慢折腾半年了。真要上来就买一两千一斤的,最好是你已经知道自己在喝什么,再决定要不要为这个“懂行”花钱。
吃卤鹅也是同理。
别迷信“排队越长越好吃”,也别觉得不排队的就是坑。打听一下本地人常去的店,有些藏在巷子里,门脸不起眼,却干干净净。那种排十来分钟就能落座的,通常味道稳定,价格挺实在,吃得舒坦,比你为了拍照发圈去排两小时来得划算。
潮州这种地方,有意思的不只是十景本身,还有它那点慢吞吞的气质。
城里人说话尾音拖得长长的,听着软,像有一层糖在外面。买个东西、点个菜,你急也没用,对方会不紧不慢地帮你装、帮你切,让你从节奏飞快的日常生活里,突然被拽到一条慢车道上。
茶滚了再冲,不急。
桥要开合,也得挑时候。
云海看不见就看看日出,瓷器摔了一个耳朵也能当花瓶放在角落。
一座小城,就这么把桥、茶、山、江、灯、瓷、鹅肉这些看起来不相干的东西,慢慢摆到一张桌上。你坐下来,夹一筷子鹅肉,抿一口单丛,抬头看一眼远处的桥灯,心里忽然就明白了——这些所谓的“景”,其实都是别人生活里习以为常的日常。
他们在里面住着、走着、喝着,你只不过是抽三天时间来做个旁观者。
车站已经选好,民宿也能提前定,茶杯都在某个茶摊的架子上等人掂量手感,就差你下定决心,给自己空出几天。你会选个工作日偷偷溜来,把潮州当成一个远程办公的背景板,还是咬咬牙在节假日挤在人群里,去感受那种热闹到有点喧嚣的烟火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