刮起了大风。
窗外一棵巨大的绿柳和一棵略矮一些但是树冠更丰满的、黄了叶子的柳树,一起在风中剧烈地摇摆着自己的枝杈,幅度之大超乎想象。每一次幅度巨大的扭摆之后都能没有意外地恢复原貌,这是柳树貌似柔弱其实柔韧的品质。
呼啸声中,风的形状被清晰丰富地画在窗外,画在窗外黄黄绿绿的柳树树冠中的每一根树枝树杈的方向一致、幅度不同的反复摇摆中。一时被压到一个方向的极致,一时又没有意外地反弹回来。来来回回,让人见识到风到底有多大的力量,风在天地间无限驰骋的率意和酣畅。
让人感到意外的是,即便是已经变黄了的柳叶也还是十分坚固,这么样剧烈而频繁的摇摆之下,依旧能坚守自己从春天以来安下的家,并不轻易掉落。至于绿色的柳叶,距离掉下来就更其遥远了。黄叶掉下来的肯定比绿叶多,绿色的柳叶密集,黄色的柳叶稀疏。
绿色的柳叶还很密集,密集如丛林,细看每一枝都像森林中的大树,在风中互相支撑着,互相掩护,互相借力。巨大的柳树树冠中,每一枝柳枝都不是多余的。
黄叶稀疏,舒朗中自有一番秋的明媚。每一根枝条上的还挂着的黄叶和掉落的黄叶都是基本相等的,总体看起来所有还在树枝上的黄叶就很均匀,几乎没有依旧密集的黄叶,也没有了完全掉光了的枯枝。这是大自然一系列神奇的安排中一个小小的细节,一个让人感慨的细节。
这样均匀的黄叶在所有的枝条上就都如花儿绽放,风中的摇摆是花儿在做自己骄傲的姿态。俯瞰之下,在大地上初绿的冬小麦的映衬之下,这黄绿相间的风景之中就没有冬天的肃杀寒冷,只有秋天的斑斓怡目。没有古人所谓窗含西岭千秋雪的意境,只这样窗含一树风中柳,也已经可以追拟古人还保存得很好的大自然的风貌了。
突然,风停了,一切都静止下来。好像刚才的一切都不存在。可好景不长,远处又传来呼呼响着的风声,柳树的摇摆由树冠最高处再次开始了。树叶树枝整齐地撇向一个方向,像是列车在加速,回弹一下,重新加速,越来越快,越来越低。从柳树的表现可以知道,风不是一个劲儿吹的,一样有其自己的轻重缓急,甚至有它莫名其妙的停顿。
阳光亮亮地在绿叶黄叶上如水一样光滑闪烁。柳叶在风中的活跃姿态,代表了地面上一动不动的麦苗们的思想。
风钻入窗户缝隙的尖啸声明明是人类自己制造物的不合格导致的声响,却仿佛是大自然的恐怖气息。风能在艺术间就将窗户上所有的缝隙都找到,像是灌满了水做防水测试一样,一下就测出了全部的缺陷。
更神奇的是,站起来,换个角度去看远处,发现立在大地另一端的一排大杨树是纹丝不动的。在被大风搅起的含混烟尘之中,那些笔直的大杨树伟岸地藐视着苍茫中的一切,我自岿然不动。难道风只吹到了自己的窗前?
至少可以肯定一点,那就是在风中,柳树远比杨树敏锐,远比杨树夸张。柳树是情绪外露的,是不以一味端庄为能事的。其实,大地上稍微近一点的纵横道路上,原来茂盛如墙的大树互通如今已经完全消失。村庄中周期性的砍伐是顽固的习惯,让田野上永远不会长期拥有大树成行的景观。这是我们的村庄被外人评价为怎么看都不长长期居所而像只是临时住一下的安置点的一个重要原因。
冬天看风中的柳,隔着窗户看风中的柳,近在咫尺又完全可以置身“风”外,只把季节当风景来看,只把狂风当成一种表演,这也是一种莫大的季节性享受。能有时间这样专门看一场彻天彻地的风,多么幸福。
这样不必去上班的日子不知不觉已经过了四个月了。一老一小一次课,外加写作,就把退休以后的生活几乎完全填满了。周末回老家去看望年届九旬的父亲,陪他两三天时间,平常每天拿出几个小时看护两岁多的孙女,周五去上一次课,其余边角时间写写文章。这样的生活间隙里,能没有别的事情地静看一场风,真是难得。
今天,一整天时间都是自己的,不急着在一会儿的某个时间点出发,这样的心境下写下的文字和知道一会儿就必须出发的状态里写下的文字,是大不一样的。这样写下来的东西有身体感受中的静气,不管外面的风多大都有流淌到了文字里去的静气。风越大,静气越足。
这样的静气中,很多仓促之间不会有的从容的思绪会自动流淌而出,也就是说会更有创造力。听着窗外的风声,听着伴奏的音乐,手指在键盘上纵情敲打着,任思绪流淌。端详着风,敲打着键盘,逐渐就站到了生活之外,俯瞰着自己和世界,觉着生命和时光浑然天成,无始无终。
因为大风在屋子里待了一天,是退休四个月以来第一次,于是有时间、有心情扫了地,将楼上一直摆满一地的书收拾了出来一部分。
在楼上的飘窗前阅读、看夕阳。享受落日余晖的暗淡光芒。楼上的天光明显比楼下更持久,太阳落山以后,飘窗前依然长时间拥有足够的自然光。拥有这样的自然光,人就会更爱这个世界,爱这个世界的自然,也爱这个世界的亲人、朋友、美食,还有自己于间的阅读书写,运动健身才更津津有味。这很奇怪,貌似没有联系,但是直感就是将它们联系到了一起,形成了直接的互动效应。
一带西山之上的天空中的亮光衍射到屋子里,就成了暗淡的光了,只局限在飘窗前一小块地方,再往屋子里一点就已经黑暗了下来。黑暗中,依旧可以分明地看到窗前的柳树,在风中,持续地摆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