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
下山的路上,刘会清同我聊起他的人生故事。从出生、上学、入伍、复员,再到后来经营药材生意,他的生活轨迹一直在博克图。
作为土生土长的博克图人,老刘比谁都清楚这片土地承载的历史分量。眼见着镇上那些见证时代变迁的老建筑,或在推土机下轰然倒塌,或在风雨侵蚀中渐渐倾颓,他心中满是不忍与痛心。于是,在做生意有了些积蓄后,便毫不犹豫地投身于对故乡历史遗存的抢救性保护中。
我们又路过了那处护路军司令部, “你看这石头楼,多漂亮。1903年沙俄向全世界招标,最后是意大利工匠中标。这石头缝砌得比砖缝还密实,还设计了地下室。”老刘忍不住念叨,“当年听说要拆,我瞒着老婆,自己掏钱买下来了。”
“后来段长办公室也要拆迁,我觉得太心疼,也咬咬牙买下来了。包括里面展览的那些物件,都是我这几十年来淘来的”。
随着老刘对历史建筑保护的口碑传开,一些产权单位也主动找上门来。对于那些腾退后既不能拆、也用不起来的老屋,索性都委托给老刘代为保管。“总是快拆完了才想起找我。”老刘给我看了看他车上的重重一串钥匙。
老刘领我走进镇上一栋荒废已久的电影院,那是一栋修建于五十年代的建筑。推开吱呀作响的门,一股霉味扑面而来。“其实结构还很好,只有放映厅顶棚塌了一处,修一修就能用,”他喃喃说道,像在安慰自己。
我侧身踏入幽暗的观众厅。天光从破损的屋顶倾泻而下,如舞台追光般照亮浮尘飞舞的空间。“其实建筑主体还很完好,只要把房顶稍加修缮,还能使用。”
舞台两侧,“务实争先、团结奉献”八个褪色的红字依然坚守在斑驳的墙面上,而曾经辉煌的吊灯已被拆下,静静地堆在角落。
我们打着手电筒摸上二楼放映室,老刘腿脚已不太利索,上楼梯时还踉跄了一下。他在尘封的柜子里整理着值得留存的老物件——褪色的剧照、泛黄的旧报纸,时间截止在千禧之年,显然这个房间已被封存了二十余载。最后,他翻出了一卷完整的电影胶片递给我:“带回去当个纪念吧。”我接过这卷沉甸甸的时光,借着手电的微光,看清了胶片的出厂年份——1976。
2019年,博克图入选第七批国家级历史文化名镇。我相信,这个荣誉的背后,一定离不开刘会清几十年的奔走。
如今的博克图虽然往日盛景不再,可老刘依然对他的家乡充满信心。在他看来,博克图不仅风光秀美,更承载着厚重的历史,堪称一处待被发掘的处女地。“这里的底蕴,比额尔古纳、横道河子都更深厚。”他说,“只有把这些历史故事真正挖掘出来,打造好,才能让小镇重新焕发生机。”
令老刘欣慰的是,这些年各方对历史保护的意识正在觉醒。“十年前我在展览馆里挂出一张铁路简图,文旅部门还给我下了整改通知,说不合规。没办法,我最后找了个帘子把它遮了起来。”老刘感慨,“可现在不一样了,从盟里到市里,特别是文旅部门,都越来越重视博克图历史遗迹的保护。盟委领导夸我是‘功在当代、立在千秋’。”
我问老刘,当地有没有给他封个文史专家之类的头衔。他淡然一笑:“我才不在乎这些虚名。与其争个名分,不如脚踏实地多做点实事。我相信每个心里有正义感的人,都会支持我的行动。”
老刘的言语间总带着一股紧迫。他一方面忧虑这些历史建筑会在新的建设浪潮中无声消逝,另一方面,也感到岁月不饶人——他的腿脚已不太灵便,天凉时走路更是深一脚浅一脚。老伴近来精神也不比从前,远在哈尔滨的儿子几次催促,要他们早日动身,带她去大医院仔细瞧瞧。
可只要有人来访,他依然会一次次热情地带大家去寻访那些散落镇上的历史遗迹。 “这些年,不止国内游客,俄罗斯、美国、日本的参访者也来过不少。”
老刘近期最大的心愿,就是抓紧把水源街上的民宿建成。那是他背着李阿姨,偷偷买下的另一栋木刻楞。
“我当时买下这栋房子花了四万五千块,但真要修缮好,可能十四五万块钱都打不住。”他津津乐道地给我指着这栋房子的构建,描绘着修旧如旧的设计方案,计划赶在冬天来临前完成基本的修缮。
“等你下次来博克图,一定要来民宿里住几天,深度体验一下小镇风情。”黄昏时分,老刘同我道别,将我送上了返回海拉尔的列车。
这是一趟从大兴安岭腹地塔尔气驶出的公益慢火车,车厢里乘客稀疏,我拣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此时,阴云已经散去,灿烂的晚霞洒向大兴安岭的山野,站旁的黄色水塔、刚探访过的兴安岭隧道、正在施工的新线洞口——这些承载着记忆的坐标,依次从窗外掠过。
夜幕渐垂,与铁轨并行的301国道上,卡车尾灯消失在黑暗中。远处小镇亮起疏疏落落的灯火,宛若撒在历史长河里的煤灯,静候着像老刘这样的守夜人,在某个深夜里将它们一盏盏重新点亮。
——刘会清老先生供稿,作者佚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