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宿州”俩字在高铁广播里报站时,总像被人含混地咽下一半,可一出站,淮海风裹着砀山梨甜直接往鼻子里钻——这嗓子眼的含糊,倒成了最诚实的自我介绍:它确实是被几省撕扯过、又被时间随手拼起来的地方。
清嘉庆年间的老地图摊开,萧县、砀山还穿着江苏的“马甲”,灵璧、泗县归泗州罩着,中间那块叫“宿州”的,孤零零像被邻居们推来推去的板凳。1955年,一纸调令把苏北俩县“借”给安徽,从此徐州的梨、永城的煤、宿县的麦子在同一张户口本上碰头,皖北第一次有了“省内边境”的错觉——省界像被谁用橡皮擦淡,却留下一道更耐人寻味的印子。
1998年“撤地设市”那天,老宿县县城的照相馆老板把招牌翻了个面,改成“市府彩扩”,当天多洗了三百张证件照。底片里那些刚换上埇桥区身份证的脸,和二十年后在徐州金鹰逛完街、排队等宿州返程高铁的年轻人,其实共用同一口乡音,只是高铁把“去徐州”说成“通勤”,把“去合肥”叫“出差”,方言的尾巴悄悄卷起了普通话的舌。
砀山70万亩梨园,每年春天把黄河故道染成雪崩现场;可统计表外,最赚钱的是“梨花节”那周民宿老板的小算盘——一晚三百,比卖一筐梨来得轻飘。灵璧石被切成茶盘、刻成砚台,30亿产值里,真正离谱的是直播间里“大师开光”六个字,一句就值石头本身三倍的价。萧县宣纸厂的老师傅边调浆边嘟囔:“书画乡”的招牌挂在县政府门口,可年轻人都去干跨境电商了,毛笔字只剩朋友圈九宫格里的滤镜。
规划院里,2035年的宿州机场被涂成一枚红色图钉,钉在皖北平原的肚脐眼。有人打趣:再晚十年,高铁都把人流拉完了,机场会不会成“大型摄影基地”?可谁能说得准呢——四十年前,谁也想不到“宿县”能长出一条“马鞍山大道”,更想不到徐州地铁S4号线会偷偷把勘探桩打进皖北的地皮。区划的边界像河床,水一冲就改道,留下来的,是两岸人重新学走路的脚印。
最耐人寻味的,是每次区划调整后,老县城里多出来的那截“无名路”。它不在任何文件里,却连着新市区最宽的马路,像一句没说出口的方言过渡句。傍晚,地摊炸串的油烟先漫过路牌,再漫过“苏皖界”三个字,最后混进徐州方向的货车尾气里——省界、市界、县界,在这一刻都不如一串烤韭菜实在。宿州就是这么长大的:一边把历史当旧衣服叠好压箱底,一边把新的身份证号背得比自家电话号码还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