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上海之后最记得的不是那些打卡照,是三条路:一条慢到可以放空的山路、一个卖小鱼干的老渔民、还有陶珠路上热乎乎的萝卜饺子。走完的时候我就像把它们塞进口袋里一样装在心里,看得见摸得着的那种而不是一张好看的宣传图。
出发前我在手机上翻了不少宜昌的照片,三峡大坝的工程气势、清江水的绿、雾里吊脚楼的画面都挺吸引人的。带着这种期待上了高铁,五个多小时后抵达了宜昌东站,站在外面就闻到空气里的味道是湿漉漉的江味儿,跟上海那种混着车尾气的江边味完全不一样,在那一刻我感觉好像换了一个气候带。
住宿在市区东山大道,准备去清江画廊的时候前台跟我说要一个半小时,我以为差不多,结果时间更长。出了城区就开始上山,公路又窄还只有双向两车道,悬崖就在山体边缘下面隐约能看到清江,司机说前两天下过雨路塌了刚修好,开车一定要慢,车速大多时候都在六十公里以下,弯道连着弯道,人在里面晃得没法刷视频只能把手机收起来看外面,比预估多了四十分钟才到游客中心排队买票等了二十分钟,坐游船进画廊的时候发现水跟照片不一样绿,倒影动一下就碎了,船上能真正看到风景的时间很短,去三峡大坝也要换乘观光车,景区里面的排队换车让行程慢得更多,当地人说这里山多不好修大家都习惯了慢节奏。
慢不只是在路上。等车,等出租,在景区找观光车都要等待。过节的时候要排一小时的队,车身还带着泥点子,土得真像那么回事儿。开始我不适应这种速度,把旅行当作完成清单,想把每个网红点都勾掉,后来发现这里的慢让你没办法急着拍照,才能看到别的东西。
三峡人家也是我想要打卡的网红点之一,码头在雾里,在青石板上走着会碰到穿蓝布衣的人唱民歌,现场是有规定时段的表演,唱腔和笑容都是很标准的样子,好像就是给游客准备好的节目一样。乌篷船也多是摆拍用的道具靠在石头边桨几乎不动很多好看的照片就是这样拍出来的我在码头拍照的时候有点失望觉得这些地方更像一个预设的舞台。
当我正要离开的时候,巷子中的炊烟把我留住。我顺着炊烟的味道钻进一条窄巷,看见吊脚楼下的生活:院子里有老奶奶织布,一针一线地做书包,图案像清江的波纹;孩子们在巷子里追逐打闹着,有人在瓦缸旁边烤红薯。那炊烟是淡蓝色的,在风中飘散。那些没排练的动作和声音都是真的,那里没有演戏,只有真实的生活。那时我才明白网红景点给游客看的是面子,巷子里冒出来的烟还有手艺才是地方的里子。我把拍照的欲望放下,我在小巷里面看到别的东西,看到有人去买菜、看到茶馆里有人下棋、看到吊脚楼的木柱被岁月打磨得光滑一些,离这个地方更近一点。
船上碰到的人就更直接。有一次我在西陵峡游船下层靠窗的地方,碰上一个穿灰布衫的周老伯,他背着个竹篮,上面放着自己晒的小鱼干和野生猕猴桃,价格很实在,小鱼干十块一包,两包十八块,周老伯说他一辈子都在江上漂泊,年纪大了就把打来的鱼晒干卖给游客贴补家用,他说船上的事没有夸大其词,说到峡底暗流还有风浪就像讲一件平常的事一样。导游推荐的“三游洞”自费项目我没有去,反而跟随着周老伯下了船,走进了江边小镇的巷口。 周老伯带我去了一家小馆子,老板是个四五十岁的女人,客人们都很熟,鱼是从早上才打上的,活杀现煮。汤是乳白色的,鱼肉软得像豆腐一样,不用放味精,就靠新鲜的味道做出来。一盘长江肥鱼是一百二十块,在景区里算便宜的菜价了。他还说起了自己的旧渔船,跟了他三十年了,政府让他换新船可他不舍得。我们分别的时候,他给了我两个野猕猴桃,我不收他的礼,我离开的时候心里暖洋洋的,觉得这种直接又不做作的东西才是要记得住的事情。
对吃的观察是在不同场合发生的,三峡大坝景区附近吃过一次所谓的“三峡特色菜”,长江杂鱼有点腥,蔬菜偏咸,价位不便宜:一盘杂鱼六十五块,一份时蔬二十八块。后来被提醒要避开景区周边那类店,在酒店里的一位保洁阿姨就把我带到陶珠路老街,那条街并不长,两旁是低矮的房屋,门口挂红灯笼,油锅、竹筐到处都是,站在街口就能闻到油炸和萝卜的味道,人气很旺,萝卜饺子摊用煤炉和油锅炸饺子,外皮金黄鼓起,五块钱一个,里面是萝卜丝加一点点肉末,味道清爽不腻,吃起来还蛮过瘾,旁边有人放辣椒面,蘸着吃更好吃一些,卖凉虾的摊子也挺吸引人,凉虾就是把米粉揉成非常细的面条形状,拌上红糖水和桂花,冰冰凉凉甜甜软软的,吃了能解油腻。 摊主是个上了岁数的老人,现磨米粉讲得很有底气,说不用添加剂。街边还卖红油面,八块钱一碗拌卤蛋就能吃饱;手打鱼丸弹牙汤也鲜,炕土豆三块一小碗外酥里嫩,早上上班族急着买早饭的时候,老人在茶馆里下棋,孩子在地上追来追去,阳光透过树叶洒下来,整条街道都有安定感,跟上海比起来这些小吃没那么多讲究的摆盘处理,但是更实在,吃下去嘴里就有温度。
旅行中我总在两类场景里来回,一类是各种宣传照和演出,这种东西容易被收藏分享,形成一个标准答案。另一类是当地人的生活,烟火气、老手艺、随便聊两句的对话,把时间慢下来就能遇到,很多时候我不是去寻找,而是停下来不去拍照打卡,让出一些给那些没有预期的时间。
离开宜昌前我又去了陶珠路,买了几份萝卜饺子的生坯打包带走,准备带回冰箱冷藏着。带着这些半成品像是带回来一点地方的味道,在回程高铁里我不断想起那条山路,周老伯还有巷子里升起的炊烟,心情从到达时烦躁渐渐平复下来。上海走得快讲究精细和效率,而宜昌更注重直接和实在,两地的区别不只是步子不一样,对待生活的方式也有差别,宜昌人不太会刻意讨好游客,也不会把日子过得光鲜亮丽,说话直来直去像长江水那样不拐弯。
这次旅行没发生惊天动地的意外,能记住的就是一点一滴的事儿,在车上的四十分钟、码头上那首只唱了一半的民歌、渔民手里干净利落的交易、巷子里炊烟和青布手工,这些不会冲上热搜,也不会变成广告主图,但却是真实的存在,想知道宜昌什么样,不妨把行程放慢一些,别当做一个相册任务,去跟一个卖小鱼干的老人聊进巷子闻一下柴火味,坐下喝一碗鱼汤,这样才比美图更能留下印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