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次来上海被“大转弯”搞懵的人，多了个表弟不算啥

他是去年9月来的，周一第一天上班，早上8点过一点，人挤在2号线车厢里，书包背得老高，手机捏手里一直看导航，地铁广播那句“前方到站大转弯，请从左侧车门下车”，整个人愣住，说不准哦是哪个路口要拐弯，还以为要下车换个方向，结果跟着人群反着走，钻错出口，绕了一大圈，打卡晚到30分钟，领导没说啥，HR看了他一眼，他心里多少有点打鼓

后来同事在茶水间听他讲这个事，笑得水差点喷出来，说大转弯就是左拐，小转弯就是右拐，这个话老上海从马车年代就这么叫，他不晓得也正常，办公室里几个上海同事你一嘴我一嘴，有人还现学现卖，指着公司平面图说，这里大转弯，这里小转弯，搞得像开班上课一样

语言上他栽跟头不止一次，有天中午去静安一家商场，十一点半，人还不多，他问服务台小姐姐：“二楼怎么上？”小姐姐抬头看了看他，手慢悠悠指着旁边“2F/两楼”的牌子，说“往那边电梯上去就好”，声音不高不低，他站在那愣了两秒才反应过来，上海人嘴里“二”就是“两”，后面他在便利店买水，一开始来一句“你好，拿瓶矿泉水”，收银小哥抬眼扫了他一下，动作挺快但是脸上没什么表情，再过几天，他学会了“您好，麻烦拿瓶可乐”，同一家店，同一个人，态度马上不一样，嘴角带点笑，还给他把瓶口擦了擦放袋子里

吃东西也不省心，刚来第三周，周六早上，他堂哥带他去吃生煎，云南北路那边，一家开了二十多年的老店，九点钟门口就排起队，里面油滋滋的声响一刻没停，他端着一笼刚出锅的，四只生煎鼓鼓的，一上桌人还没坐稳，就直接一口咬下去，汤汁喷他一脸，白衬衫前襟一大片油点，隔壁桌阿姨伸过来一包纸，说“小囡，先咬小口吸汤，再吃，不然要烫到咯”，语气很稳，就像每天都在劝这种外地小年轻

他跟公司同事第一次集体聚餐是在10月初，周五晚上，浦东一家本帮菜馆，十个人围一桌，老板点了八九个菜，红烧肉一上来香味很冲，他筷子一伸，从对面夹菜，筷子还从别人筷子底下穿过去，坐旁边的表哥马上用腿碰了他一下，他收回来装倒茶，桌上没人说他，几个上海同事继续聊天，节奏没断，等菜上得差不多，他把筷子顺手架碗上，那个做HR的小姐姐把他筷子拿起来，轻轻放在骨碟边上，说一句“习惯不一样”，笑笑就转头去和别人讲明天加班的事

住的地方是在虹口一个老小区，1990年代的房子，楼道灯有时候一层亮一层不亮，早上七点半，他出门挎着电脑包，楼上阿姨天天蹲在垃圾桶旁边分干湿垃圾，戴着塑料手套，见到他点点头，就算打过招呼了，十月份有一次，快递小哥打电话，上门没人，刚好那阿姨在收衣服，顺手帮他代收，晚上他下班回去快九点了，门口有股炖排骨的味道，阿姨开个门，把快递递给他，外面又套了一层袋子，下面垫报纸，说快递盒子有点湿，她帮他擦了擦，他把兜里零钱掏出来想塞人家手里，阿姨摆摆手，说“不用，下次帮我收一下就好了”，门半掩着，里面电视正播着老港片声音不小

地铁上的小细节，他慢慢也看明白，早高峰的世纪大道换乘，人挤得脚尖都挨着人，大家还是自觉靠右边走，没人大吼大叫，真急了就一句“麻烦让一让”，声音也不高，手机外放声音一大，有些老大爷老阿姨也不吵你，轻轻碰一下胳膊，手指点下你手机，他立马关掉，抬头看到人家冲他笑一下，态度再温和一点，就没事了

他跟老家的朋友聊这些，说上海人有点冷，又有点好说话，朋友在电话那头问，什么意思，他说换言之，这个城市规矩多，但是讲理，守规矩的前提下，很多人其实挺照顾外地人的，反正他现在下楼买早点，会自己先说“阿姨，粢饭团少糖一点，谢谢侬”，早上摊位前面排着四五个人，蒸笼冒着热气，阿姨手脚不停，还会回一句“好嘞，小青年要少糖是伐”，有天心情好，多塞他半根油条

家里人一开始也担心他，说上海人会不会排外，租房会不会被欺负，亲戚在饭桌上七嘴八舌，有人说自己表哥在那边被房东催着涨房租，有人说合租室友晚上打游戏吵到两三点，讲来讲去都不晓得到底怎么回事，他自己在那边住久了，发现很多事说不准是谁的问题，有些是人跟人之间没说清，有些就是规矩没对上，他现在跟合租室友，提前立好几个小规矩，十点以后尽量不放歌，卫生轮着打扫，冰箱里谁的东西就贴个小纸条写名字，谁吃错谁就转钱，简单粗暴

他跟表哥之间关系也有点变化，以前在老家，两个人都是一年见一两次，喝酒说两句客套话就散场，现在两人一个在浦东一个在虹口，周末还会专门约在人民广场见个面，坐在某家咖啡店门口，拿着纸杯，说起刚来的那会儿在地铁被大转弯搞晕，被生煎烫到，被HR默默扶筷子的事，说着说着就笑，谁也没再去争论上海到底冷不冷，就这么慢慢混熟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