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疆调研实锤!维吾尔族不吃猪肉 非因伊斯兰教 竟是千年习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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烧烤摊的乌苏啤酒泡沫正盛,维吾尔族老板艾力笑着摆手:“我们不吃猪肉,跟念经没关系,就像蒙古人不食马肉一样。” 这句朴实的话,推翻了我多年来的固有认知——直到深入新疆进行田野调查,才发现这个延续千年的民族习俗,竟藏着比宗教戒律更深远的历史密码。

初到新疆时,我和大多数人一样,默认维吾尔族不吃猪肉是伊斯兰教的硬性规定。毕竟在大众认知里,维吾尔族与回族同属“回教”信徒,而伊斯兰教教义中确实有禁止食用猪肉的明确条款。

但很快,一个矛盾的现象让我产生了怀疑。在喀什古城的巴扎上,随处可见售卖“穆赛莱斯”的摊贩——这种用葡萄、石榴等水果酿造的传统佳酿,是维吾尔族的特色饮品,男女老少皆爱饮用。可翻阅伊斯兰教教义,“禁酒”同样是核心戒律,其严格程度不亚于禁食猪肉。

“既然能喝酒,为何对猪肉的禁忌如此执着?”带着这个疑问,我走访了乌鲁木齐、伊犁、和田等多地的维吾尔族群众、民俗学者和历史研究员。82岁的民俗学家买买提·阿不都拉的回答直击要害:“不吃猪肉是我们祖祖辈辈传下来的规矩,比伊斯兰教传入新疆的时间早多了。”

这个答案让我愈发好奇:如果不是宗教原因,那是什么让维吾尔族将“忌猪肉”的习俗坚守了上千年?随着调研的深入,一段尘封的民族迁徙史和独特的生存智慧,逐渐浮出水面。

要解开这个谜题,必须从维吾尔族的祖先——回鹘人说起。

公元7世纪,回鹘部落崛起于漠北草原,最初以萨满教为信仰,逐水草而居,与突厥部落相邻却并非同一族群。公元744年,回鹘联合其他部落推翻突厥汗国,建立起强大的回鹘汗国,疆域横跨漠北至西域的广袤土地。

此时的回鹘,还未与伊斯兰教产生任何交集。真正影响其饮食习俗的,是另一种如今鲜为人知的宗教——摩尼教。

公元8世纪中叶,回鹘牟羽可汗在一次西征后,接触到了摩尼教。传说中,牟羽可汗与摩尼教徒辩论两天两夜,被其“清净、素食、禁欲”的教义深深吸引,最终力排众议,将摩尼教定为国教。这一决定,彻底改变了回鹘人的生活方式。

现存的摩尼教文献《克弗来亚》中明确记载:“不杀生、不食肉、不饮酒”是核心戒律;唐代汉文典籍《摩尼光佛教法仪略》也强调“斋戒清净,去贪离欲”。在摩尼教的影响下,回鹘人逐渐形成了素食的饮食习惯,而猪肉作为常见的肉食,自然被排除在饮食之外。

当时的摩尼教,因回鹘汗国的推崇而在东方大兴。高昌回鹘王国的壁画中,至今仍能看到回鹘王身着摩尼教服饰、供养摩尼教神祇的场景,足见该宗教在回鹘社会中的深远影响。可以说,摩尼教为维吾尔族先民种下了“忌肉”的基因,而这一基因的核心,正是对猪肉的排斥。

不过,摩尼教的“素食戒律”并未持续太久。公元840年,回鹘汗国被黠戛斯部落攻破,部众被迫西迁,分为河西回鹘、高昌回鹘和喀喇汗王朝三支。西迁后的回鹘人,面临着一个严峻的生存挑战:西域的自然环境,根本无法支撑纯粹的素食生活。

西域地区气候干旱,绿洲稀少,粮食产量极低,蔬菜更是稀缺。如果严格遵循摩尼教的素食戒律,仅凭馕和少量谷物,根本无法在艰苦的环境中生存。为了活下去,回鹘人不得不放弃纯粹的素食,开始食用牛羊肉等肉食。但唯独猪肉,依然被他们排除在饮食之外——这一选择,既源于摩尼教留下的文化惯性,更源于西域独特的生产生活条件。

西迁后的回鹘人,逐渐从游牧民族转向半农半牧的生产方式。而这种生产方式,从根本上断绝了养猪的可能。

(一)粮草之缺:猪是“耗粮大户”

新疆地区以绿洲农业为主,粮食一年仅收一季,产量远低于中原地区。对牧民来说,粮食是生存的根本,首要用途是供人食用,根本没有多余的粮食用来喂猪。

猪是杂食动物,不仅要吃粮食,还需要大量的蔬菜、糠麸等辅食。而在新疆,蔬菜本身就是稀缺资源,春夏季节尚可采集一些野菜,到了冬季则完全没有新鲜蔬菜供应。即便想让猪吃干草,猪的消化能力也无法适应,根本无法存活。相比之下,牛羊以吃草为生,新疆广袤的草原和戈壁滩上,随处可见可供食用的牧草,无需额外消耗粮食,更符合牧民的生产实际。

(二)气候之险:猪过不了新疆的冬

新疆属于温带大陆性气候,冬季严寒漫长,气温常常低至零下二三十摄氏度。而猪的抗寒能力极差,没有厚实的皮毛保暖,也无法像牛羊一样通过囤积脂肪抵御严寒。

“别说古代了,就算现在,新疆农村也很少有人养猪。”乌鲁木齐县的牧民巴图尔告诉我,“冬天就算给猪搭了棚子、烧了柴,也很难活过开春。牛羊身上的毛能做皮衣、毡房,猪毛又短又硬,根本没用。” 对古代的回鹘牧民来说,连自己的保暖都成问题,自然没有精力和资源去照顾抗寒能力极差的猪。

(三)迁徙之难:猪跟不上游牧的脚步

游牧民族的生存核心是“逐水草而居”,四季轮换时,牧民需要带着牲畜迁徙数百公里,寻找肥沃的牧场。这个过程中,牲畜的迁徙能力至关重要。

牛羊的迁徙能力极强,500头规模的牛羊群,两个人就能赶着一天迁徙20公里,翻山越岭、穿越胡杨林都不在话下。而猪的生性懒惰,行动迟缓,时速不足10公里,根本无法跟上迁徙的队伍。更重要的是,新疆的迁徙路线常常要经过戈壁滩、盐碱地等复杂地形,猪不仅走不动,还容易陷入流沙或被尖锐的石头划伤。如果强行带着猪迁徙,不仅会拖慢整个队伍的速度,还可能导致猪的死亡,对牧民来说得不偿失。

就这样,在粮草、气候、迁徙等多重现实因素的制约下,猪逐渐从维吾尔族先民的生产生活中消失。而“不吃猪肉”的习惯,也随着一代又一代的传承,成为刻在民族基因里的文化符号。

既然维吾尔族不吃猪肉的习俗源于摩尼教和游牧生活,为何会被普遍误解为“宗教规定”?这背后,是一段长达300年的“回维不分”的历史惯性。

清朝时期,朝廷对新疆的民族划分并不清晰,将信仰伊斯兰教的维吾尔族称为“缠回”,与信仰同一宗教的回族混为一谈。这种划分方式,既忽略了两个民族不同的历史渊源,也模糊了他们习俗背后的不同成因。

1912年,孙中山先生提出“五族共和”,其中的“回”族,既包括回族,也涵盖了当时被称为“缠回”的维吾尔族。直到1934年,新疆省政府才正式将“缠回”定名为“维吾尔族”,明确了其独立的民族身份。但三百多年的误读,早已深入人心,以至于人们自然而然地将维吾尔族的习俗与回族等同,认为“不吃猪肉”就是伊斯兰教的规定。

更关键的是,公元10世纪中叶,喀喇汗王朝的萨图克·博格拉汗皈依伊斯兰教后,发动圣战夺取政权,其儿子木萨汗更是宣布伊斯兰教为国教,20万顶帐篷的突厥牧民集体皈依。此后,伊斯兰教逐渐成为维吾尔族的主要信仰,而该宗教恰好也有禁止食用猪肉的教义。这一巧合,进一步强化了“不吃猪肉是宗教规定”的误解。

但正如维吾尔族学者阿不都热合曼所说:“伊斯兰教的教义只是恰好与我们的传统习俗契合,而不是习俗的起源。如果真的是因为宗教,我们为何不遵守禁酒的规定?” 事实上,维吾尔族的饮酒传统同样历史悠久,从古代的“穆赛莱斯”到如今的乌苏啤酒,酒精类饮品从未离开过他们的生活。这一对比,恰恰说明“不吃猪肉”的核心是传统习俗,而非宗教戒律。

在调研过程中,我遇到过这样一个故事:乌鲁木齐的维吾尔族小伙子艾克拜尔,小时候经常吃一种草莓味的软糖。直到多年后,他才从新闻中得知,这种软糖的原料中含有猪皮提取物。得知真相后,艾克拜尔并没有愤怒或自责,只是笑着说:“小时候不懂,吃了也没什么。现在知道了,以后不吃就是了。”

这个故事,生动地体现了维吾尔族对“不吃猪肉”习俗的态度:它不是不可触碰的“天条”,而是一种源于对祖先的敬畏和对民族文化的认同的自觉选择。

如今,随着社会的发展和民族间的交流融合,维吾尔族的生活方式发生了许多变化,但“不吃猪肉”的习俗依然被坚守。这种坚守,不是封闭和排外,而是对民族历史的铭记——铭记祖先在漠北草原上的摩尼教信仰,铭记西迁路上的生存智慧,铭记那些刻在血脉里的文化基因。

中华民族大家庭中,每个民族的习俗都有其独特的历史渊源和文化内涵。维吾尔族不吃猪肉,既不是因为宗教的强制规定,也不是凭空产生的禁忌,而是摩尼教文化与游牧生活碰撞的结果,是历史选择和现实适应的必然。

当我们真正了解这背后的故事,就会明白:尊重一个民族的习俗,不仅仅是不触碰其禁忌,更是理解其历史、认同其文化。而那些流传千年的习俗,终究是对祖先的哀思,对来路的敬仰——这,才是习俗传承的真正意义。

至于那被误解了三百年的真相,或许正如艾力老板手中的乌苏啤酒,只有亲口品尝、深入了解,才能品出其中最本真的味道。而这,就是新疆调研给我的最终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