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南国的秋,来得总是不爽快的,带着些欲说还休的缠绵。时令已是十一月,那暑气方才肯稍稍收敛,腾挪出一片天高云淡的、金子似的爽朗。我便将身心交付于这般的光影与山水之间。今日不去别处,独往这素有“羊城第一秀”之称的白云山去。我不愿做那走马观花的游客,便舍了便捷的缆车,随着三三两两本地人的步履,从蒲谷路口,悠悠地走进了这幅巨大的、活着的画卷里。
一入山径,市声便像退潮般,倏忽远去了。世界陡然换了颜色与质地。路是蜿蜒的,两旁蓊郁的林木,仿佛两道沉静的碧色河流,在我身旁缓缓流淌。这绿,已非春夏那种不管不顾、泼天而来的鲜嫩,而是一种经历了风霜雨露、在岁月里浸泡过的、更为厚重的苍碧。它沉甸甸的,像是上好的陈年绸缎,光泽内敛,触手生凉。然而,这苍碧的底子上,却又不甘寂寞地点缀着些别的颜色——这儿一簇是经了霜的鹅黄,那儿一抹是染了尘的赭石,更有那一星半点、倔强得近乎悲壮的猩红,藏在岩角或枝头,像一位惜墨如金的大匠,在铺开的长卷上,不经意间点下的苔点。只这一点,整幅画面的气韵便活了,富丽,而又深邃得令人心折。
何芬中国行之广州白云山《羊城第一秀·白云胜境》
行不多时,便见一处述说着“郑仙采药”的往事。我驻足凝望,恍惚间仿佛看见一个飘然的身影,在云雾缭绕的山间寻觅着长生不老的仙草。这山,原来早就不只是一座山,而是承载着千年幻梦的所在。仙人的踪迹虽已渺茫,但那求索的精神,却如这山间的清气,始终萦回不散。
转过一个弯,眼前豁然开朗,竟是到了“荷塘月色”的所在。虽已不是荷花盛放的时节,但那一池残荷也别有风致。枯黄的荷叶或垂或立,在水面上勾勒出疏朗的线条,宛如一幅以留白取胜的水墨。那出淤泥而不染的品格,此刻化作了一种历经繁华后的从容与淡定。池塘畔,一方巨石静卧,上面镌刻着王维的诗句:“独坐幽篁里,弹琴复长啸。深林人不知,明月来相照。”我的指尖轻轻抚过那冰凉的刻痕,仿佛触到了一千多年前的那个夜晚。诗人独坐竹林的清寂,与此刻山间的幽静,竟如此奇妙地重合在一起。这石刻,不正是白云山为懂得它的人准备的一份知音之礼么?
何芬中国行之广州白云山《羊城第一秀·白云胜境》
我正沉醉于这诗画交融的意境,耳畔却飘来一阵若有若无的水声。初时是混沌的一片,如大地沉稳而悠长的呼吸,与风声、叶响混在一处,分不真切。待我停下脚步,凝神细听,那声音便仿佛被我的专注滤过了一般,清亮亮地浮现出来,化作了万千种具体的音响。有的,是从岩隙间迸出来的,叮叮咚咚,清越得如同谁在暗处拨弄着冰丝的琴弦;有的,是在圆润的卵石上漫过的,潺潺湲湲,是情人之间说不完的私语;更有那从高处跌落,被山岩撕成一绺一绺的,铮铮琮琮,像一把名贵的碎玉,哗啦啦地洒在了一只空灵的冰盘里。这,想必就是我今日要寻的“蒲涧”了。
循着水声走去,果见一道清涧,如一条白练,在林石间婉转穿梭。这便是昔日“羊城八景”中鼎鼎大名的“蒲涧濂泉”了。我的脚步不由得在那刻着“东坡饮水”字样的石牌前停下。遥想当年,苏子瞻南贬,一身烟雨,两袖风尘,行至此处,那焦渴的心田,想必也是被这同一股清泉所灌溉与抚慰的罢。他那时写下的“不用山僧导我前,自寻云外出山泉”,是何等的旷达与自在!千年的光阴,在历史的书页间不过是翻过的一瞬,而这一涧泉水的清音,竟仿佛未曾有过一丝一毫的更改。我俯下身,将手掌缓缓浸入水中,一股凛冽的、带着地底深处寒意的凉,瞬间刺入肌肤,直透心脾。这水,是时间的液化物,它洗过秦时的冷月,照过汉时的繁星,润泽过无数先贤的眼与心,如今,又流淌过我的指缝。它自身是不语的,却默默地见证了一切荣辱、一切悲欢。
离了蒲涧,山路渐渐陡了起来。林木不似先前那般稠密,天光便大片大片地漏了下来。待我走上那片开阔的平台,“白云晚望”四个字便赫然眼前了。虽是在白昼,无缘得见那灿若织锦的晚霞,但眼前的景象,已足以夺人心魄。
我站在这山的边缘,仿佛站在了一道无形的时间门槛上。一只脚,踏在身后这亘古的、沉默的自然里,那里有蒲涧的水声,有苏子的吟哦,有林木的呼吸;另一只脚,却已迈入了眼前这沸腾的、喧嚣的当代。极目远眺,整座广州城,便如一幅巨大的、流动的画卷,在我脚下铺陈开来。珠江如带,在日光照耀下闪着鳞鳞的银光,静静地分割着这片土地。远处,那些现代建筑勾勒出的天际线,奇崛而挺拔,像一曲由玻璃与钢铁奏响的、节奏铿锵的交响乐。车流在其间穿梭,无声无息,只化作一条条彩色的、流动的丝线。这景象,是动的,是向上的,充满了一种令人心悸的、勃发的生命力。此情此景,古人的“晚望”,望的或许是一份去国怀乡的羁旅愁思,或是一份独善其身的归隐闲情;而我今日的“晚望”,望见的,却是一段仍在被奋力书写的历史,一个古老文明在当代的激流中,所焕发出的、那种令人心旌摇曳的、不可阻遏的勃勃生机。
不知不觉间,日头已然西斜。它收敛了白昼那令人不敢逼视的锋芒,变成一个巨大的、温润的红色火球,庄严地、缓缓地向着那座城市的天际线沉下去。霎时间,霞光如同打翻了的胭脂缸,泼泼洒洒,染透了半边天宇。那光,是暖的,是柔的,带着一种告别时的依恋与壮丽。它将那江、那城、那逶迤的山峦,都染上了一层瑰丽的、如梦似幻的暖色。江成了紫金色,楼阁成了玫瑰灰,连方才那青苍的山脊,也仿佛镀上了一圈淡淡的金边。光与影在此刻达成了最完美的和解,万物都沉浸在这场盛大而宁静的仪式里。
我忽然想起上山时,在“荷塘月色”旁看到的那块石刻,上面是王维的诗句:“独坐幽篁里,弹琴复长啸。深林人不知,明月来相照。”此刻,我虽非独坐幽篁,身边也无琴与啸,但那份与天地精神往来的心境,却是相通的。千年前的诗人,在竹林的清幽中找到了自我的安宁;千年后的我,在这白云山巅,在古今、城山的交汇处,找到的是一种文明脉络生生不息的确认。那轮即将沉落的红日,明日依旧会升起,照耀着这片古老而常新的土地。
暮色终于四合,山下的城市,亮起了万千灯火,如碎钻,如星河,继续着白日的繁华。我顺着来路下山,步履轻快。山中的幽静与城中的喧嚣,东坡的泉水与眼前的灯火,王维的深林与这现代的“市肺”,在我心中已浑然地融为一体。此行不虚,我带走了一身的清气,满眼的画意,还有那回荡在胸中的、一首关于时间与生命的、无字的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