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一到，沈阳中街算是整明白了，全国人民都惦记它，本地人自己倒成“客气人”了，都说这几天先不去，给外地人让条路，不是开玩笑的，那边真是人贴人那种。

那天中午快一点，太阳不大，地铁一号线中街站口，全是人头，地铁口铁栏杆拉着，保安拿喇叭吼，后面人还催，前排一姑娘夹在人群里，胳膊抬不起来，问她哪来的，河南的，说头天晚上十一点到沈阳，早上六点就出来排队，心思先把中街拿下再说，换言之，这地方在外地人心里有点分量。

他旁边站一大爷，沈阳本地人，拎一袋子菜，叹气说，真整不明白，中街这地方，以前他儿子小的时候，都是周末来遛弯，现在这么多人，他儿子一家三口在铁西那边商量半天，最后说算了，这几天不往这挤了，一家人还差点吵起来，儿媳妇想带孩子看中街新修的，老头说等过了十一再看，不晓得谁说得算。

路面确实是新铺的，东中街那块前阵子挖得七零八落，尘土飞得老高，网上也炸过一轮，沈阳本地的小年轻在网上吐槽，说这路非得赶着暑假和十一前修吗，害他女朋友来玩第一天吃了一嘴土，那会儿不少人还说，这活估计拖不到十一完工吧，现在真整利索了，石板路一块一块排得挺规整，商户门前都擦得蹭亮，店家心里也打鼓，说不准哦，今年人能不能回来。

结果人不光回来了，还翻倍似的往里灌，耳朵眼胡同开业那天是九月初，他表哥正好在那条胡同里干手工糖葫芦摊，说那天从下午两点到晚上九点，手都没停过，签子断了一把又一把，连喝口水都顾不上，回家才发现围裙口袋里塞了两把零钱，连啥时候塞进去的都不晓得，现在十一更夸张，胡同口子窄，排队的人扭成一大弯，年轻人端着手机拍照，后面有人喊，别光拍，往里挪两步。

他小时候跟他妈妈来中街，最深印象是那家老字号糕点铺，玻璃窗上贴着油渍的价签，妈妈每次说再说，再说，等有钱了给你买两盒，那时候公交车还没有这么挤，现在这家店搬到耳朵眼胡同旁边，门口挂着牌子写“非遗”，店里灯光亮得很，店员穿着统一马甲，手里拿扫码枪，排队买的人里，反而外地口音多，本地老阿姨在旁边看两分钟就走，说价钱涨得有点快，心里不大愿意买。

其实说起来，本地人跟外地游客心思也不一样，外地人来一趟，啥都想打卡，雕塑要合影，糖葫芦要吃一串，东北大串要撸一把，还得去耳朵眼胡同里找那家在网上刷过屏的豆腐脑店，说是“沈阳必吃”，老板都被问烦了，挂個牌子写“就是普通豆腐脑”，反正越写普通，人越多，排队的小情侣吵架，男的说，这不就是咱小区门口那味儿吗，女的瞪他，说来了沈阳就得吃沈阳这口。

本地人想的简单，家门口的地方嘛，哪天不能来，何必跟人抢这几天，有个出租车司机从早上八点跑到下午三点，硬是一趟中街都不敢接，他说进去容易，出来堵在那一动不动，油钱都搭里头，还得被乘客埋怨，两边都落不着好，有乘客非要去，他就先说清楚，前面堵得厉害，走不动路，真要去就上车，不然再找别人，态度也算直白。

有人替中街说话，觉得这么多年折腾来折腾去，楼拆了建，路翻了修，以前那股老味道慢慢淡下来了，新开的耳朵眼胡同、各种文创摊位，花是挺好看，心里多少有点别扭，还有人觉得，这样也行，老路新摊，年轻人愿意来，城市总得活泛点，不然冷冷清清也不好看，说真假的谁说得清楚。

现在网上段子已经出来了，说“十一这几天，中街归全国人民，沈阳人就地让贤”，下面一堆评论，有外地人说早就订好酒店了，准备在中街逛到脚断，有沈阳人回一句，来就行，记得多穿一件，晚上风大，不晓得他们逛完回去，会不会也像他当年一样，记住一条拥挤的街，一块舍不得买的糕点，一句没说出口的小怨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