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蒙古牧民跑去乌兰巴托转一圈后,他对“外蒙人”这仨字更别扭了
巴特尔这个人,说话挺直。
他在呼和浩特被人喊“外蒙人”的时候,直接把酒杯往桌上一搁,那眼神一抬起来,周围人马上都收声了,换言之,谁都晓得他是真在意这仨字。
车牌是蒙H,很多人一看就笑,“外蒙来的吧”,说的人没多想,他心里其实挺嘀咕的。
按时间算,是去年夏天,那达慕结束没多久,他跟着旗里代表团,从西乌旗一路坐车到二连浩特,中午在边检那边吃的方便面,泡面桶扔垃圾桶还得扒开塑料袋。
他第一回出国,护照也是前一个月才在盟里办好,排队照相那天,还打电话问老婆要不要给女儿也办一本,老婆在电话那头说,先别瞎折腾。
晚上十一点多上绿皮火车,硬座,车厢里一股方便面和咸鱼味。
同行几个年轻人玩手机,信号一会儿有一会儿没,他拿着那壶家里灌的奶茶,一口一口啜着,窗外是黑的。
他其实之前只在地图上看过蒙古国,具体啥样,不晓得。
有人跟他吹,说乌兰巴托现在比呼市还堵车,他半信半疑,说不准哦。
凌晨四点到站,一开车门,冷风一下灌进来,他打了个寒颤,呼出来的白气在车灯底下一团一团。
站台水泥地有裂缝,还积着一点冻住的泥水,抬头就看到一块蓝底白字的牌子,全是西里尔字母,他一个都不认。
旁边有人读给他听,“欢迎光临”,他愣了一下,就这么回事。
接他们的是个叫巴雅尔的蒙古国小伙子,羽绒服拉到最上面一颗扣子,手里拿着个纸牌写着“Xilin Gol”。
车开出车站没几分钟,他就发现路边广告牌上,中文、英文、蒙文、西里尔字,全搅在一块,有卖韩妆的,有卖新楼盘的。
说句实在话,他脑子里原来那个“草原首都”的样子,立马有点乱。
第二天早上九点多,他们去了西边那个大市场,卖皮子、马具、日用品啥都有。
摊位上挂的马鞍,他一上手就认出来了,皮是巴彦淖尔那边的,纹路都熟。
他问摊主,这皮是不是从中国来的,摊主嘴里叼着烟,说,从中国进的半成品,在这边缝两针,马上就能写“Made in Mongolia”,话说得很顺溜。
他听了没再吭声,反正东西就是那东西。
中午去巴雅尔家吃饭,老母亲穿着一身有点旧的羊皮坎肩,在煤气灶上热石头烤羊肉,厨房窗台上还放着一盆快死的发财树。
老母亲先割下羊尾巴那块油,捧着递给他,嘴里问,“你们那边还这样不?”他点头,说,我们那边也是这么个规矩,只是现在城里人图方便,电烤箱一开,谁还慢慢垒石头。
下午三点,他们到国家历史博物馆,门口保安穿着制服,胸牌上写着名字,笑得挺客气。
楼里灯光有点黄,他走到那面“九斿白纛”复制品前面站住,玻璃擦得很亮,最角落那一行小字写着“原件在中国内蒙古博物院”。
导游在那边用带俄语味的英语讲成吉思汗,他听不懂,就这么看着那行字,时间一点点过去。
当天晚上安排他们看《蒙古魂》,剧场里空调有点足,坐久了有点冷。
舞台上骑马、举刀,后面大屏幕上跑的是证券行情,他旁边那个戴金链子的蒙古小伙,用英语跟他聊,“听说你们中国草原还要买票?”他想起他们旗里新修的观景台,五十块一张票,游客进来骑一圈马,再吃一锅手把肉,就算“体验草原”,心里有点乱。
第三天,他们去特勒吉。
早上十点多,阳光照在那片草坡上,远处那些彩色蒙古包是给游客住的,一圈一圈排得很整齐。
巴特尔硬要租一匹马骑骑,马倌是个五十多岁的大叔,脸晒得很黑,手上一根指头少了半截。
大叔一听他说是内蒙古来的,就扯起话头,说他表哥去年把羊赶到二连浩特那边寄养,说那边草肥,羊长得快。
他说,那你咋不过去,大叔笑了一下,说乌兰巴托的房子都按贷款算的,小孩学校排队排得比早市还挤,老婆要看病还得靠医保,哪能说搬就搬,话说完,马鞭随手一指,一排粉蓝色的小别墅就在坡上,门口停了几辆旧越野车,大叔说,那是韩国人搞的度假村,夏天一车一车来的,冬天关门锁得死死的,他家牛只好绕道。
回程火车上,下午五点多,太阳往下掉,戈壁摊开一片,车厢里有人打牌,有人睡觉,孩子在过道跑。
手机信号从“运营商不明”跳回“中国移动”的那一瞬间,很多人条件反射一样掏手机,他也拿出手机,加了巴雅尔微信。
车里一个年轻妈妈抱着孩子坐在对面,小孩一手抓着馕饼,一手指着窗外写着蒙文和汉字的广告牌,跟着读,读得磕磕巴巴,口音偏汉语那头
他听着,目光在窗外和那小孩脸上来回晃,很多话在嘴边打转,真心的不晓得往哪一句上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