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城里把刚买的紫砂壶摆到桌上，这才整理出这一趟山里行的记忆来。临走时吃的那顿水席、路旁修路的工人、夜里民宿外面虫子叫狗叫声都还在脑子里，出发前想好的景点名和行程表被生活里的细节给盖住，那些才是主角。

最后一天在村子里瞎逛，看到正在铺新的路，这路是给来爬山的游客走的。工人还是老办法干活，没拆房子也没砍树。中午一顿满桌子的当地水席，四个盘子八个碗都是家常菜弄的不花哨但是味道不错。要走的时候在一个村头的小店选了一套乡宁紫砂茶具，听人家说这里的紫砂比宜兴还好，听着像是个老话儿似的，但那茶具摸起来的手感不一样，装进包里真是舍不得用，出了村子口我知道这几天看的不是景区的假象，而是几户乡里的日子。

前天去的八宝宫，山腰上的庙，寺庙依着山势建起来，像八个元宝。庙里香火旺，供着月下老人像和送子娘娘，有人排队上香，烧钱许愿的人很多。旁边有小吃摊，敬爷油糕刚出锅，糖馅儿热得流出来；还有个白汤羊汤，奶白的汤一勺一勺地倒进碗里，放点儿辣椒就暖了。摊主说以前村里人均年收入不到一千多块，现在靠旅游开发村企合作，收入涨到一万多了。好多年轻人在村里当匠人开店卖东西，不用跑远地方打工。听这些数字看着村子的变化，就能知道旅游是个慢慢变好的工具，不是把村子变成景区的样子。

爬到玉皇顶就是第三天一早的事，山路陡、台阶高，老人家走几步就得歇一会儿，这里没电梯靠人力往上爬，跟城市里按个钮就上去的地方不太一样。等到山顶的时候，天刚亮，太阳照得云海边缘发光，远处的山尖忽隐忽现，空气有草叶子和土味儿，玉皇顶一千六百二十九米，庙在山顶上，这地方从宋金时候就有了，老辈子人挺看重它当祭坛用，庙四周挂着红布条，来拜的人把自己的心愿挂上，我也挂了一根希望是铁板压出来的，浇着臊子撒葱花，在路边喝一碗比城里几十块钱的大店还好吃，那一碗热乎乎的面条吃到嘴里，像是把山上冷气都给化掉。

第二天是冰洞群，外面三十度左右，一进洞口就降到零下十几度，这个差距让人有点蒙。冰洞是第四纪冰川遗留下的地形，大约三百万年前就有了，景区开放了几个洞穴，里面还有冰柱、冰笋，在灯光照射之下就像另一个世界一样，为了体验一下洞内的冰冻扶梯，我花了十元钱租了一件军大衣，大妈把衣服递过来我才敢进去，洞里的地面和墙壁都结着厚厚的冰层，看见有人穿着短裤进去的时候我还觉得挺好玩的，结果自己也跟着出去了。提醒大家一句，千万不要像他们那样硬撑，带厚衣服才是王道，保暖比面子更重要。

从冰洞出来又上山，经过一个地方叫中和广场，导游说古时候有人在这里看天上的星星，跟伏羲、女娲的故事有关。站在空旷的地方吹风，比在商场里开空调舒服多了，我也不懂石头或者讲啥故事这些细节，但就是在外面待着的感觉就是直接的，听风啊闻草啊身体就舒坦起来。

最开始到云丘山那天，走的路把人折腾得够呛。从上海坐高铁，然后大巴车到了乡宁县再上小面包车上山，在路上颠得我浑身难受屁股也麻了。进景区后才发现这里不像城里的打扮得很体面的地方有气派的景区大门还有吆喝叫卖的摊贩，路面多是碎石鞋底袜子里很快进了黄土这样的“糙”让我卸下了许多防备心在云丘山待了五天都不想早点离开。

神仙峪这一段才让我有点印象。进到谷口，溪水是清的，拍打在石头上，和我想像中破旧、阴暗的印象不同，岸两边长着歪七扭八的树，在那地方没围栏也没观景台，你可以直接蹲下把脚泡在里面，这种自由在上海挺少见的，城市里的公园管得很严，公共场所总有很多规矩来限制你怎么做，我就坐在溪边脱了鞋袜，脚趾头感受到细细的水流，心也就慢慢沉下来了。

顺着神仙峪往前走就到塔尔坡古村，村子历史说有两千五百多年，房是青石垒成的窑洞，一间挨着一间的像堆起来似的城堡。巷子又窄又弯，很容易走岔路，在迷宫里找出口的感觉，村里有不少老手艺活儿，铁匠铺有人挥锤敲打铁器，火光和金属碰出的声音一直响个不停，还有些年纪大点的女人坐在门口纺线，纺车轮转得飞快很稳当，这种纺线技艺被列入市级非遗项目，村里也有人做布老虎，这玩意被列为省级非遗，做得跟真的一样生动可爱，这个村子里卖的东西基本都是村民自家做的花馍、醋和点心，不像城市里的那些古镇到处摆满了小商品摊位那样。

住着康家坪的农家庭院改造来的民宿，床上铺的东西虽都是干净的被褥，但是却不像城里一样用花里胡哨一次性的产品，洗脸要的就是个搪瓷盆，卫生间陈设也挺简单。到了晚上就有各种虫子叫的声音还有狗叫声，反而是这声音让我睡得跟在城市的大床似的香甜，在第二天醒来的时候整个人都像是放松下来了一样，好像把自己带来的那些城市的紧张感给扔掉了似的。

在整个行程中最令我印象深刻的是当地的这个方向的平实。当地村民的手艺就是日常,游客能看到工作场景的真实模样,店里面出售的食物都是家人亲手制作出来的，并不是外面买来的一大箱一大箱的工艺品。很多导游还有店主都会讲村子的变化故事，他们讲过去有多少年收入啊、现在有什么变化之类的,听得出生活真的有那么点变好了;旅游给村子里带来过经济收益 ,但没有看到把老房子拆了、砍树修出一条景观大道这样的事,改善的是道路以及服务水准而非抹掉痕迹去活化生活。

给想来的人提几条建议。别安排太赶的行程，山里路走着慢，留点时间给自己。去冰洞一定要带厚衣服，像我一样在门口租大衣。住民宿要适应没一次性用品、用搪瓷盆洗脸的乡村生活，把对城市便利生活的依赖放一边，准备好迎接更真实的气息，才能真正地把时间过成一段旅行，每处细节都能体会到。

离开的时候我知道我带走的不是打卡照，是几个日常场景：有人做饭的烟火气、铁匠打铁的声音、老妪纺线的手势、路边一碗热面。那些原生态的粗糙的东西才是这里的真东西。比起城市里被打磨得光鲜亮丽的网红景点，云丘山更适合想安静下来的人、想吃一顿家常饭的人、想看一眼没有经过修饰的山水的人。回到城里打开窗户吹的是空调，但脑子里总是会想起山上吹过的风和那条正在修建的新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