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机降落前，父亲对于这趟短短五日行的感想说得十分直接：“广州不是一页精致的画册，而是一本摊在街巷里的生活书，每页写的是吃喝作息和手艺。”这句话成了我们这次旅行的，也把出发时想象中的广州与眼前的现实连成线。

出发前我觉广州是个讲究的城，像小时候在弄堂里听人讲过的样子，早茶、粤剧和那根亮着灯的小蛮腰，那时的印象细碎又有点轻，像是小调似的审美，没有硬朗的骨头。这次全家去，爸爸带着我和妻子还有女儿走五天回来后我发现这个城市把精致的一面放进街坊的日常里了，粗糙有触感也有人情味儿。

第一天我们去陈家祠，天上有薄云，院墙上的青砖有湿气，角落里的地方长满青苔。父亲是做建筑的，一进到祠堂就被屋檐和砖雕吸引住了，一直盯着雕刻看个不停，那些砖头在上面讲故事，“刘关张桃园结义”这样的场面都有，人物身上的胡须还有马尾都被刻出了动作感，好像风会把毛发给吹起来一样，在旁边有个老先生穿着竹布褂子，慢慢悠悠地讲起制作工序来：先要把砖烧制到七分熟的状态，再用竹刀勾出轮廓线，等阴干后再拿钢刀打磨细节部分，一件作品要经过三十几道工序才能完成。走廊里面的木柱上也有图案，画着“八仙过海”，铁拐李手里的葫芦上面还刻了缠枝莲，这些木材都是从暹罗那边运过来的酸枝树做成的，泡过海水很多年都不会腐烂。 天井里的石板里藏着彩色玻璃，太阳一照在地上就会有像小鱼一样跳跃的光点，女儿高兴地指着。祠堂里面有人在排练《帝女花，水袖刷过门槛的声音和古屋混在一起，好像过去和现在一起发生着，临出门的时候父亲说起两地房子不一样，外滩那些老洋房讲的是洋派的样子，广州这些老房子讲的是认真，一块砖头一根木头都用心做。

周末去了永庆坊，也就是骑楼集中区，那天人很多，在巷子里有各种摊子、手艺人和小店。女儿摆一边晾一下给她拿走。我们还看见了骑楼女儿墙边上三角梅花开得很旺，紫色很饱满，我妻子给拍了很多照片，墙上还有老招牌太平馆，牌子旁边有一家卖手冲咖啡的小店，里面机器做着咖啡发出嘶嘶的声音，隔壁凉茶铺里铜铃叮当作响，两种声音混在一起，我们就走进了一家广绣的工作室，老板娘坐在大绷架前绣一朵木棉花，线是真丝做的，要先把蚕煮开抽出来再染颜色，然后拿到栀子苏木那些植物上去色。 她说有种红要反复染好多遍才对，绣好的花是师傅一代代传下来的。老板娘教女儿刺针法，孩子手生扎了小洞，老板娘笑说学手艺的时候出点错也是正常的，人总得走过这些弯才能稳当些。巷子尽头有个修钢笔的摊子，老先生戴着放大镜，拿镊子和小刀操作，我让他帮我调一下派克笔的笔帽，几下就弄好了，还不要钱。我们跟他聊起上海以前很流行的英雄牌钢笔，就这样说起两地的笔还有回忆。

这几天我们都在吃，早茶当然也是要吃的，巷子里有家小门面人家开的小店，在门口支个小摊子有个阿姨天天拿着个推车进店里跟客人说“虾饺包的是白水的”，我爸点了个及第粥汤熬得很烂里面有猪肝和猪腰嫩得没一点渣到嘴里。“我觉得广州人会做稀饭功夫”我说过这样的话他听不懂的样子。中午我在市场旁边的小铺吃到肠粉，一根竹篾打成的小蒸笼舀一大勺米糊洒布上去，上面再加些葱花蒸几十秒拿根筷子一划卷一下淋豉油。 师傅看她爱吃的，多给两勺辣酱，说不是太辣，是香的。晚上吃煲仔饭的时候，砂锅一上来就滋滋响，腊味和米香四溢，锅巴一定要拌着吃，隔壁桌一个阿婆还拿她家腌的酸萝卜给她，说是解油腻。我们买了老婆饼，老板说馅儿用冬瓜糖做的，按家里老方子做，甜却不腻，女儿拿着饼问我，广州人是不是把生活都揉进吃了？

在街边巷尾的互动也很多，白云山那天问路的晨练大伯就在纸上画了路线图，并且顺手把厕所位置标注出来，水果市场卖杨桃的老板娘教我们看哪条棱带点黄就甜一些，并且还多送了两个小芒果给我们吃，在住的地方民宿房东每天都放上一盒陈皮普洱茶，说是有些北方人不太习惯喝凉茶，所以泡杯暖一点的会好受些，离开的时候还打包了一包自己做的炒米饼当作路上干粮。这些细节让我觉得当地人的热情是真实的、实在的，而不是虚头巴脑的客套话，父亲常说上海那边讲究的是礼节上的周到，而广州这边更多的是一种热乎劲儿实实在在的感觉。

这趟路上有很多手工活儿在现场，祠堂的砖雕木雕，广绣的丝线染料，糖画，修笔的手法，煲仔饭的火候，老婆饼里的冬瓜糖配方，这些东西都是靠经验跟时间传下来的。看着这些师傅守着那些步骤，我觉得城市的记忆就在这点手上。一件东西做好要经过很多道工序，很多人一辈子就在守住这份活。

有些想去的地方没赶上，时间不够用，没有去沙湾古镇看飘色，也没有赶上龙舟赛，煲仔饭的焦饭只摸了一餐边，凉茶铺里的老人讲“癍痧”来历的机会也没抓住。很多小片段留着，陈家祠砖雕的故事，骑楼墙上的三角梅，早茶时阿姨喊号子的声音，糖画师傅的手速，修笔老人的活儿，这些零碎的记忆拼凑出一个城市的样子。

最后一天傍晚我们去了珠江边看日落，对岸小蛮腰亮起灯，老骑楼的窗子也透着光。江面上有游船来往，女儿数着船上灯玩个游戏，这画面里有新高楼也有旧房子，在水上面相互照应。回飞机上爸爸又说起他的意思，觉得广州不像一本干净的图册，它更像是一本可以摸得着书，每一页写满了日子，油盐酱醋，笑语和手艺。我离开的时候把艇仔粥的样子记在心里，外面像是白粥里面却藏着鱼片、猪皮、花生、蛋丝之类的配料，暖胃又能让人感到踏实。

从这次的行程里我看见一座城市的两面，一面是讲细节的精致，另一面是植在市井里的实在。老招牌、骑楼、祠堂和手冲咖啡店、民宿、现代高楼一起组成了这座城的日常，人与人的互动中有着地域性的温度：修笔的老爷爷、市场老板娘、民宿女主人、阿婆递过来的酸萝卜这些平日的小善让我觉得广州是个可以卸下防备的地方。我想再去一次留着肚子一天吃个够从早茶吃到宵夜从旧巷子走到新城好好慢慢感受这里的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