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雾像一匹湿漉漉的棉布,裹住了保家镇大堂村的山坳。站在白岩垭口向下望,庙坪之巅的川主庙遗址正浮在云海中——新复建的殿宇飞檐隐约可见,而更远处,大沙坵的梯田层层叠叠,油菜花开得正盛,嫩黄的色块在白雾里时隐时现。八十八岁的何真康拄着拐杖站在我身边,突然说:“这雾,跟民国十七年修修庙宇时一模一样。”
老人的手指穿过雨帘,指向云雾深处:“那里原是三合院的天井,我爹说,清道光年间李耀远他们复建寺庙时,就在那棵老柏树下埋了块奠基的石碑。”那时的川主庙刚从元末的废墟里站起来,僧人用锄头刨开瓦砾,竟挖出半截刻着“浮屠道院”的残碑——原来早在元明时期,这里就有祈雨的古刹,只是岁月把它磨成了泥土里的碎瓷片。道光年间的善信们没有另起炉灶,而是在原址上砌墙盖瓦,重修寺宇,依旧叫“川主殿”。当第一缕檀香从新雕的神龛前升起时,山脚下的村民们提着篮子上山了,篮子里装着供品,也装着对“蜀中三圣”的敬畏。
“光绪七年那年最热闹。”何真康的声音突然亮了,仿佛看见武生李上元带着工匠们爬上脚手架,给蛀空的廊柱换上新料。那年夏天,白蚁蛀空了下殿的十六根柱子,监生杨光宗挨家挨户募捐,连卖豆腐的王二婶都捐了三个铜板。新漆的关圣像红脸长髯,青龙偃月刀上镶着铜星;韦驮菩萨的降魔杵镀了金,在阳光下能晃花人眼。竣工那天,庙坪上摆了五十桌酒席,戏班唱了三天三夜,连邻县的香客都撑着油纸伞来了。何真康的祖父就站在人群里,看着住持和尚用新毛笔蘸着朱砂,在“永垂万古”的碑额上描红。
每岁的六月二十四,是庙坪一年中最亮的日子。川主会的锣鼓声从清晨响到深夜,正殿里的川主、药王、观音三圣像前,蜡烛燃成了一条火龙。何真康那时才五岁,被父亲架在脖子上看热闹:戏台上的川剧演员翻着筋斗,卖糖画的老汉捏出一条鳞爪分明的龙,穿蓝布衫的姑娘们把绣帕抛向空中。最让他着迷的是大殿梁上的燕子窝——每年庙会时,燕子总会准时飞回来,绕着神像飞三圈,然后钻进梁上的泥窝里。“老人们说,那是菩萨显灵。”老人笑起来,眼角的皱纹里盛着水光。
雾气渐渐浓了,新复建的殿宇在雾中只剩下模糊的轮廓。何真康说,那方“永垂万古”的残碑现在就立在殿内墙角。我弯腰去寻,却只看见萋萋的野草和几丛野菊。山风穿过新栽的柏树林,带来远处学校的铃声,惊起几只山雀,扑棱棱地扎进白茫茫的云海——那里,或许还飘着光绪年间的檀香,民国时的锣鼓,和无数香客的祈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