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越南之前，朋友给我发了一张照片。

照片里，一杯滴漏咖啡旁边放着一张小票，上面写着“15,000 VND”。

他配的文字是：“换算过来不到5块钱人民币，准备好来消费降级了吗？”

我看着那杯冒着热气的咖啡，心里一阵激动。在一个月薪两三千人民币就能活很滋润的国家，生活成本该有多低？当时我正在为一线城市每月过万的开销头疼，越南听起来就像一个“应许之地”。

一年后，我站在胡志明市一家超市的收银台前，看着账单上的数字，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谁再说越南物价便宜，我就把这张小票拍他脸上。这一年，我从河内住到岘港，最后定居胡志明，我对“便宜”这个词有了全新的，甚至可以说是痛苦的认识。

一、第一口“甜头”，与第一个“耳光”

刚到河内，我确实被物价的“友好”冲昏了头脑。住在还剑湖附近的老城区，下楼随便找个路边摊，一碗热气腾腾的鸡肉河粉，35,000越南盾。折合人民币10块钱。

汤头鲜美，鸡肉给足，配上青柠和小米辣，那滋味让我瞬间觉得，来对了。

街边的法棍三明治（Bánh Mì），塞满烤肉和蔬菜，25,000盾，7块钱人民币。甘蔗汁，一大杯加满冰块，10,000盾，3块钱不到。我每天揣着一百块人民币出门，感觉自己像个富翁，可以从街头吃到街尾。

我给国内朋友发信息：“这里简直是吃货天堂，钱太好花了。”

朋友回复：“羡慕。”

这种“羡慕”持续了不到一周。当我厌倦了塑料板凳和街边嘈杂，想找个正经餐厅坐下吃顿饭时，第一个耳光就来了。在一家装修尚可的越南菜餐厅，菜单翻开，价格瞬间让我清醒。

一份普通的春卷，90,000盾。一份空心菜，80,000盾。一锅酸汤鱼，250,000盾。

两个人随便点几个菜，不算酒水，轻松突破500,000盾，也就是150块人民币。这个价格，和国内二线城市的商场餐厅没任何区别。

我问服务员：“为什么你们的菜比路边摊贵这么多？”

他礼貌微笑回答：“先生，我们有空调，有沙发，还有干净的厕所。”

我一瞬间哑口无言。

原来，在越南，舒适和环境是要用钱买的，而且价格不菲。你以为的“便宜”，仅仅是你放弃了所有附加体验后，换来的“纯食物成本”。

二、租房的“无底洞”，一个越南人也住不起的家

聊物价，绕不开房子。这是所有开销里最迷惑，也最让人绝望的一项。

来之前，我想象中的越南租房，应该是几百块人民币租个单间，一千多就能住上不错的公寓。现实再次把我按在地上摩擦。

在河内，我看的第一个房子在西湖区，一个深受外国人喜欢的区域。

一间40平米的一室一厅，装修普通，家电齐全，月租金1200万越南盾。

折合人民币3500块。

这价格让我以为中介报错了数字。

我问他：“本地人租这个房子吗？”

他很诚实摇头：“很少，大部分是公司外派人员。”

后来我搬到胡志明市，情况变本加厉。胡志明市的租房市场，完美诠释了什么叫“专坑外国人”。第一郡，城市核心，一间普通公寓的单间，没有厨房，月租金动辄800-1000美元。

第二郡的草田区（Thao Dien），号称“富人区”，环境确实好，街道干净，咖啡馆精致。但这里的房租是对标上海古北、北京三里屯的。一栋小别墅，月租金3000-5000美元是常态。

一间服务式公寓，设施堪比国内快捷酒店，月租金也要1500美元。

我一个越南本地朋友，在一家外企做市场经理，月薪2000万盾（约6000人民币），在胡志明已经算中上收入。

他告诉我，他根本不敢想在第二郡租房，甚至不敢想在第一郡。

他和家人挤在平盛郡（Binh Thanh）一个没有电梯的老破小里，三代人住一起。

他说：“你们外国人觉得越南的房子很有异国风情，对我们来说，那只是没有选择的选择。”

最后，我选择在相对“平民”的第四郡租了一个公寓。30平米，一个小阳台，一个月房租1000万盾，将近3000人民币。这套公寓唯一的优点，是楼下保安会对我笑。

更要命的是电费。越南的民用电实行阶梯式收费，越用越贵。我的公寓是商用电，一度电4000盾，差不多1.2元人民币。

胡志明常年夏天，不开空调人会融化。一个月下来，光电费就轻松超过100万盾。我终于明白为什么越南街头那么多人，因为待在家里比在外面贵。

三、超市里的“价格刺客”，牛奶比啤酒贵

吃路边摊久了，总会想念自己做饭的日子。于是我开始逛超市。这一逛，让我对越南的物价体系产生了更深的困惑。

越南的超市分几种。一种是Co.opmart、Go!（以前的Big C）这种大型本土超市，价格相对亲民，但商品种类有限，尤其是进口货。另一种是Annam Gourmet、Mega Market这类精品超市，里面从新西兰的奇异果到法国的奶酪应有尽有。

当然，价格也让你怀疑人生。

我至今记得第一次在Annam Gourmet看到的牛奶价格。一升最普通的进口常温牛奶，标价80,000盾，23块人民币。旁边的冰柜里，一小盒蓝莓，150,000盾，40多块。

一块澳大利亚进口的牛排，巴掌大小，要将近500,000盾。

我拿着一盒牛奶，感觉手里不是液体，是账单。但在本土超市，情况也没好到哪里去。越南本身不产奶牛，乳制品高度依赖进口，所以价格居高不下。

一瓶本地产的酸奶，价格几乎是国内的两倍。

有趣的是，啤酒却便宜到离谱。一罐西贡啤酒或者333啤酒，在便利店里卖12,000盾，人民币3块5。在餐厅里，20,000盾就能喝到。

这导致了一个奇特现象：在越南，很多时候喝啤酒比喝牛奶便宜。我朋友开玩笑说，越南人是靠酒精，而不是钙质长大的。

这种价格倒挂无处不在。

猪肉、鸡肉、本地蔬菜很便宜，在菜市场几万盾就能买一大堆。

但你想吃点牛肉、羊肉，或者来个西蓝花、菌菇，价格马上飙升。

因为这些都不是本地主流食材。

一个在越南生活了十年的法国人告诉我：“在越南生活，你要么彻底本土化，每天吃河粉和米饭；要么就准备好支付‘乡愁税’，为你所有熟悉的味道买单。”

四、出行：在摩托车缝隙里“赌命”，与永远在溢价的四轮车

越南被称作“摩托车上的国家”，这话一点不假。胡志明市有将近900万辆摩托车，早晚高峰期，马路上的摩托车流像倾泻而出的沙丁鱼罐头，壮观又恐怖。出行最经济的方式，是下载一个Grab或者Gojek，打一辆摩托车。

确实便宜。在市区内穿行，5公里路程，大约花费20,000-30,000盾，人民币十块钱不到。

但这种便宜，是用生命安全做赌注。越南的摩托车司机，个个都是身怀绝技的“马路杀手”。他们可以在车流里极限穿梭，可以在人行道上逆行，可以在红灯亮起前的最后一秒呼啸而过。

我坐过一次摩托车，司机为了赶时间，单手骑车，另一只手还在发信息。风声在我耳边刮，我紧张到肌肉僵硬，感觉自己像在参加一场没有奖金的亡命比赛。从那以后，除非万不得已，我再也不打摩托车。

那么，打汽车呢？Grab的四轮车价格，比国内任何一个城市的网约车都贵。同样5公里的路程，摩托车需要25,000盾，汽车则要80,000-100,000盾，高峰期甚至更高。

起步价就很高，而且经常堵车。一段30分钟的路，堵上一个小时是家常便饭。我曾经在雨天从第一郡打车回第四郡，短短4公里路，花了一个半小时，车费20万盾。

司机一脸抱歉，我也一脸无奈。

越南的汽车为什么这么贵？因为汽车本身就贵。越南对进口汽车征收高额关税，一辆在中国卖10万人民币的车，在越南可能要卖到20万。

这导致汽车保有量极低，打车成本自然水涨船高。城市规划也跟不上。道路狭窄，没有足够停车位，高架桥和地铁系统严重不足。

胡志明市折腾了十几年，才建成一条线轻轨，至今运力有限。所以，大多数人只能选择摩托。那种感觉很割裂：你在市中心看着摩天大楼，喝着手冲咖啡，但一出门，就要挤上摩托车，在尾气和噪音里穿行。

五、看得见的“繁荣”，看不见的“服务税”

越南的服务业，有一种奇特的“双轨制”。你想体验纯粹的本地生活，可以非常便宜。但凡你对品质、效率、环境有一丁点要求，就要支付高昂的“服务税”。

去理发。路边小店，一个大叔拿个推子给你随便推推，50,000盾。你想去个有洗头小妹、会给你按摩、装修好点的理发店？

对不起，洗剪吹一套下来，500,000盾起步。

去健身。社区里那种露天的，只有几个生锈器械的简陋健身角，免费。想去有空调、有淋浴、有专业教练的健身房？

一个月会费150万盾（430人民币）是正常水平，甚至比国内一线城市还贵。

看病更是如此。公立医院人满为患，环境堪忧，医生护士基本不会英语。我朋友阑尾炎犯了，在公立医院排队等了6个小时才见到医生。

最后他受不了，自己打车去了国际医院（FV Hospital）。环境和服务确实是五星级酒店标准，从医生到护士全程英语沟通，无微不至。代价是，一个阑尾炎手术，账单超过1亿越南盾，人民币3万块。

这种“服务税”背后，是越南社会巨大的贫富差距和薄弱的中间层。有钱人可以享受顶级的国际化服务，价格向发达国家看齐。穷人只能在最基础的生存线掙扎。

而像我这样的外国人，或者本地的中产阶级，就卡在中间。我们既无法忍受底层服务的粗糙，又难以承受顶层服务的高价。于是，每一笔消费都变非常尴尬。

你想省钱，就要牺牲体验。你想要体验，就要掏空钱包。

我逐渐明白，网上那些说“越南月薪三千过成皇帝”的帖子，要么是只待了几天，全程吃路边摊的游客；要么就是在刻意营造一种不切实际的幻想。真正的长期生活，是无数个妥协和权衡组成的。

六、月薪五千，在越南到底能过什么样的生活？

聊了这么多价格，我们不妨来算一笔账。假设一个人在胡志明市，月薪5000人民币，约等于1700万越南盾，这在当地绝对算中高收入。他能过上什么样的生活？

首先，房租。在相对安全、方便的区域租一个单身公寓，最少要800-1000万盾。工资瞬间去了一半。

其次，水电网杂费。电费（开空调）、水费、网费、物业费加起来，一个月至少150万盾。

然后是交通。如果为了安全和舒适选择打汽车上下班，每天来回10万盾，一个月工作22天就是220万盾。如果选择摩托车，可以省一点，但也要算上油费和偶尔的Grab费用，一个月50万盾跑不掉。

吃饭。如果三餐全在外面解决，就算一半路边摊一半普通餐厅，一天也要20万盾。一个月就是600万盾。

如果自己做饭，买菜伙食费可以控制在400万盾左右，但你要牺牲时间和便利。

算到这里，我们来加一下：

房租（取最低800万）+ 杂费（150万）+ 交通（摩托车50万）+ 吃饭（自己做饭400万）= 1400万盾。1700万的工资，只剩下300万盾。

这300万盾，折合人民币不到900块。你要用它来买衣服、买生活用品、社交、娱乐、看病，以及应付任何突发状况。想去咖啡馆喝杯7万盾的拿铁？

要掂量一下。想去看场15万盾的电影？要考虑一下。

想买双好点的运动鞋？那可能这个月就得赤字。更别提储蓄，或者去岘港、芽庄旅个游了。

这就是月薪五-六千人民币，在胡志明市的真实生活。

远非“皇帝”，更像是一个在消费主义和现实压力夹缝中，小心翼翼维持体面的普通人。

我在越南遇到的很多年轻人，他们拿着智能手机，穿着时髦衣服，在社交网络上分享着精致生活。

但现实中，他们大多是“月光族”，住在合租房里，每天计算开销。

一个在广告公司工作的设计师朋友对我坦白：“我们看起来很光鲜，其实每个人都在透支未来。崛起的是国家的数据，不是我们的钱包。”

所以，别再幻想越南的物价了。这里不是消费的天堂，也不是躺平的乐土。它是一个充满矛盾和割裂的社会。

现代与落后并存，昂贵与廉价共生。

你可以在街头花3块钱喝一杯加满冰的甘蔗汁，感受纯粹的市井快乐。也可以在顶楼的酒吧花100块喝一杯鸡尾酒，俯瞰城市的璀璨灯火。但你必须清楚，这两种生活之间，有一道看不见，却无比清晰的墙。

墙的一边，是属于游客和少数富人的“幻觉”。墙的另一边，是属于大多数本地人和长期居住者的，真实得甚至有些残酷的“生活”。

我在越南的这一年，学会了在菜市场和阿姨讨价还价，也学会了在精品超市对着价格标签深呼吸。我不再轻易相信任何关于“便宜”的传说。因为生活本身，从来都不便宜。

越南旅行与生活Tips：

1. 现金为王： 虽然一些大商场和连锁餐厅可以使用信用卡，但绝大部分日常消费，包括路边摊、小饭馆、菜市场、甚至许多出租车，仍然只收现金。多准备一些越南盾，尤其是小面额的。2. 学会使用Grab/Gojek： 这是在越南最靠谱的出行方式。

明码标价，避免被出租车司机“看人下菜”。摩托车便宜快捷，但务必戴好头盔，注意安全。汽车更舒适，但价格贵且堵车严重。

3. 理解双轨物价： 不要用路边摊的价格去衡量一切。在越南，环境、舒适度、清洁度都是需要付费的。想吃得好、住得舒服，预算要向国内二线城市看齐，甚至更高。

4. 超市选择有策略： 日常采购去Co.opmart、Go!等本土超市。如果想买进口食品，去Annam Gourmet或Mega Market，但做好心理准备，价格不菲。5. 租房多看多问： 如果计划长住，不要急于做决定。

多看几个区域，了解清楚电费、水费的计价方式（商用电很贵！），以及是否包含物业费和网费。押金通常是押二付一。

6. 医疗准备： 准备好常用药品。如果遇到紧急情况，公立医院价格低但条件差且沟通困难，国际医院服务好但费用极高。一份靠谱的海外医疗保险非常重要。

7. 放平心态： 越南是一个充满活力但也极其混乱的地方。不要对效率有太高期待，银行办事、政府机构、甚至餐厅上菜都可能很慢。学会享受这种“慢”，而不是被它逼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