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南老君山景区,海拔2217米,从山脚到金顶几千级石阶,部分路段坡度超过60度。按理说,这地方最适合无人机送货了,山风一吹,无人机“嗖”地飞上去,多高效。
但景区偏偏不干。他们明确表态:不会用无人机取代挑山工,要给靠肩膀吃饭的人留条生路。
53岁的雷玉琴,在老君山干了11年,是山上唯一的女挑山工。她每天背着200多斤的货物,在山里往返五六趟,一趟就赚几十块钱。为了多赚点,早上5点起床,干到晚上12点是常态。
她老公张兴平也在景区干这行。两人从陕西汉中千里迢迢跑来,图啥?就图这每天三百多元的收入。张兴平说得很实在:“我们现在没有别的门路,也没学到什么技术,只能干这些体力活。虽然不多,但我们很满足。”
景区里像他们这样的挑山工还有不少。有的已经背了十几年,一次能背36箱泡面,上百斤的东西。背后的那根棍子,不是装饰,是累到极点时撑住身体的依靠。
你可能会问:无人机一次能运上百斤吗?能。无人机比人快吗?快。无人机成本低吗?低。那为什么不用?因为无人机飞不过老君山的“人情账”。
景区工作人员算过一笔明账:如果全用无人机,山上的物价能降三倍。外面5块钱的粉面菜蛋,现在卖15;2块钱的辣条,卖6块;可乐10块一瓶。用无人机运输,价格能跟山下差不多。
听起来很美好对吧?游客省钱,景区还能赚个“科技赋能”的名声。
但问题是,这省下来的钱,是从谁的口袋里掏出来的?是从雷玉琴们的口袋里。是把她每天那三百多元的收入,一刀砍掉。
景区不是不懂效率。他们的监控系统是智能的,票务系统是线上的,就连挑山工的安全帽里都装了定位芯片。科技能用的地方,他们比谁都积极。
但在运输这件事上,他们选择“慢一点”。
老君山把挑山工变成了产品的一部分。你去爬山,看到佝偻的背影,可能会买一瓶“背上来的水”。老游客专门找雷玉琴买水,说“比机器运的甜”。这甜的不是水,是故事的溢价。
景区不限制游客自带食物,你想省钱就自己背。但大多数人宁愿多花点钱,也不想负重爬山。这钱,游客愿意掏,因为买的是体验,是“人间值得”的感觉。
你看,挑山工不是成本,是资产。他们的存在,让山上的物价贵三倍变得合理,让游客的同情心有了出口,让景区有了差异化的人设。
但这里有个残酷的真相,这种模式的可持续性,建立在劳动力的廉价上。
雷玉琴每天背200斤货物,往返五六趟,赚三百多元。算时薪,可能还不如城市里的外卖员。她的身体能扛多久?她的下一代还愿意干这个吗?
景区说“给他们留条生路”,但这条路本身就是崎岖的山道。真正的出路,可能是技能培训,是职业转型,是让他们有选择不背扁担的权利,而不是只能背扁担的无奈。
不过,在当下的语境里,老君山至少做了一个选择:在“效率至上”的浪潮里,给最弱势的劳动者留了一个位置。
这让人想起那个经典问题:科技进步,到底应该让人有更多选择,还是让人更没选择?
很多景区用无人机,是合理的商业决策。老君山不用,也是合理的商业决策。区别在于,前者追求的是效率最大化,后者追求的是人的尊严底线。
雷玉琴货筐里装着女儿的照片。独臂挑山工杨文超捆着125斤货物走了7年。他们的故事被传颂,但传颂不能当饭吃。景区的人情味,最终要体现在收入上、保障上、未来上。
好消息是,挑山工们有了新身份:山间安全员。经过急救培训后,他们能帮受伤游客,能捡垃圾,能凭风声判断天气。这是从纯体力向综合服务的转型,虽然步子很小。
说到底,老君山的选择,是给“进步”二字打了个补丁。
我们总以为进步就是机器取代人力,就是效率碾压一切。但进步的另一面,是不是该让靠双手吃饭的人,不至于失去立足之地?
无人机能飞越千米山巅,却飞不过人情考量。这不是技术的问题,是价值观的问题。
老君山的态度很明确:科技是工具,不该抢走普通人的饭碗。15元的泡面里,有运输成本,更有对劳动者的尊重。
作为消费者,我们当然希望物价越低越好。但作为人,我们可能也希望,那个为你背水上山的53岁大姐,能活得有尊严。
这两者之间有矛盾吗?有。能调和吗?难。
但至少有景区愿意试一试。在效率和人味之间,在成本和尊严之间,找一个平衡点。
这平衡能持续多久,我不知道。但至少今天,雷玉琴还能说:“景区为我们保住了饭碗。”
这话说出来,有底气,也有心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