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成都起飞到运城张孝机场那一刻，仿佛换了世界。空旷的气息带着盐味儿，空气没成都那么潮湿、没有火锅的辣香，地面更干，天空更蓝，城市像打开的老书，一页页都是旧事。

走到黄河边，城市被河流围着，就像被人抱在怀里一样。河有多宽，沙滩多大，河畔的村子在哪，都让人知道这里是有历史的地方。街上既有老房子也有新楼，老街上的石板路和新开张的新店牌匾放在一起，可以看到不同年代的生活放在了同一条路上。

吃饭的时候，第一次被一碗羊肉泡馍震住。碗很大，汤色奶白，面饼要掰着放进去吃，方法也有讲究，馍得掰碎了才能下到汤里，里面再放点肉，一口下去既饱又暖和，味道也很直接，不像成都火锅那么复杂，也不像川味那样靠辣来征服你，这里的饭菜就是用味道把人塞满的那种感觉，当地人说吃了这个东西很实在，花不了多少钱就能吃饱，街边小店十几块钱一碗管你吃到撑，这对习惯花钱的人来说就太不可思议了。

盐和这片土地的关系随处可见，站在盐湖边上就能看到结晶的盐块还有晒盐的画面，采集盐在这里有着很久远的历史，在古代的时候盐就是一种货物，人们会把盐块运到别处去换布匹和铜器，盐不只是调味品还是一种交换工具，它促进了商品与文化的流动，老书上讲制盐是大事这里的人也觉得盐很重要。

盐湖的旁边，有些地方的盐带出不一样的颜色来，夏天的时候有时能看到粉红的湖面，白色的堆盐像雪堆一样。阳光照在盐晶上会折出不同的光彩，把湖面变成一个色彩斑斓的平面，有人把这些盐粒当成小礼物带走，年纪大的人就会笑着说，盐湖就像腌着历史的一锅水，既然是自然风景也是生活的一部分。

城里有好多跟历史有关的地方，解州关帝庙里头，能看见大块的琉璃龙装饰和关羽的塑像，庙里的东西说着关羽的故事，讲忠义的事儿，对不少当地人来说，关羽的故事不是远古时代的传说，而是家常话，人们拿关羽的形象提醒自己守信用，重情谊，当地过年过节或者做庙会的时候，关羽的身影总会出现，孩子从小就能听到关于他的故事。

夏县的遗址里也是一样的感觉，那些夯土墙被风吹雨打过，看上去很旧，但抓一把土会发现这土是有来历的。人们说尧舜禹的故事不是书上的神话，而是写在县志里的家事，就像自家墙上贴的名字一样，你会看到学校墙上有他们的名字，在地方节日上也有他们故事，历史和现在混在一起，就成了生活的一部分。

永乐宫的壁画也是让人停下来的另一个地方，走进三清殿就能看到巨大的《朝元图，画中有很多神仙的形象，他们的衣服、动作都画得很细致，画中的色彩来源于天然矿物颜料，这些颜料使用的历史很悠久，比欧洲一些著名的油画所使用的材料要早好几百年。画面里把道教的世界描绘成了一个热闹的场面，好像是一场由画家们安排好的仪式一样，导游会讲这些画制作工艺很讲究，村里的老匠人也知道这些技巧从哪里来。

城里还有些有意思的建筑，普救寺和莺莺塔的砖跟结构有声学效果，敲塔的砖会发出特别的声音，好像能传出蛙鸣似的，这不是偶然的事，古时候工匠特意弄过声音效果，把一些故事跟这些建筑物结合到一块儿，西厢记》里的事就是例子，于是这些建筑就有了物质性存在之外的文化意义与表演可能。

这里的口味讲究“酸”，很多菜里能吃到很重的醋味，大盘鸡如果没放郫县豆瓣，厨师会加老陈醋让味道更开。土豆吸满酸辣汤汁，吃起来既有酸又有辣，凉粉这里也有不同做法，和成都红油凉粉比，运城凉粉会用芥末或者其他调料，味道更直接。当地老人拿酱菜、馍来中和辣，教年轻人用醋解辣，这是生活的智慧。

面食在这里是一种拿手的活，闻喜煮饼甜、稷山麻花酥到掉渣儿、永济扯面能拉很长又不断，这些面点铺子的老板娘都会把面做出花样来，用手把面捏出各种形状。看她把面团捏成凤凰的样子或者把面拉得细细长长的都是在眼前展示手艺。这些东西不只是吃的东西也是城市的组成部分，在街上经常能看到很美的风景。

市集的早晨有另一张脸，菜市场里果蔬便宜又新鲜，拳头大的苹果一斤一块五，酥梨一大袋十块，摊主还会多送些红枣给客人。市场的叫卖不像城市那么吵闹，语言带着地方的口音和笑声，“吃饭”有人用本地发音喊出来，大家就笑了。出租车司机跟路人说话也会互相埋梗，地方话成了社交的一部分。

方言里有好些词听起来就有味道，万荣的笑话和语气直，带点黄土里的粗砺感，人们说话用短话把意思讲清楚，看起来很干脆，笑点也很直接。黄河边上的老人会半开玩笑地说家乡的困难，有人就说“穷得就剩历史了”，这种说法里面藏着自嘲也带着对家乡的一种骄傲，历史在这里是负担也是资本，老人们跟人聊天的时候常常聊起历史，可以聊到祖先的事也可以聊到近代的事。

山里的路很陡，五老峰那边的道爬上去要气喘。山路挨着峰顶，云雾经常出现，能把眼前的景物挡住，道家把这种地方当作福地，大概就是地势和云雾让人心生接近天的感觉。站在高处看黄河在远处闪着金光，平原像棋盘一样铺开去，站在山上头，才明白古人才会爬到高处写诗或者远望，那种角度会让脑子里面清楚很多东西的规模跟距离。

城里住着也不贵，湖畔的酒店可以看到盐湖的日落，有的酒店紧挨着盐湖，窗外的景色到了傍晚就会变色。街边的小吃也很便宜，一顿饭下来花不了太多钱但是能吃饱。很多人还会买当地煮饼和澄泥砚装进行李箱带回家，一种是吃的回忆，另一种是手工艺的纪念。

离开的时候，从飞机上往下看盐湖，能看到五颜六色的斑块一点点化作地上的痕迹。那一瞬间就能感受到这片土地给人留下的印象被印到了脑子里。运城把古老的东西放在了日常里，用盐、用面食、用山河和庙会，让文化成为了生活的一部分。跟网红城市比起来这里没有那么多刻意做出来的外壳，但是却有着直接的热情和真挚待客的方式，在回到熟悉的这座城市之后还能想起那碗羊肉泡馍有多重、盐湖是什么颜色。觉得这一次去旅行真的要把运城放回下次出行计划里头，希望能有更多的人来到这个地方把它当作一个能吃、能看、能摸得到的历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