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庆市彭水县古迹寻幽之金堂寺

旅游攻略 14 0

那只古寺遗存的青灰色的石狮子蹲坐在大石蹬岗的崖壁下,前爪下的绣球已经被岁月啃噬得模糊,却依然倔强地昂着头。78岁的彭明章老人跪在它面前,用袖口仔细擦拭着已风化的眼窝——那里曾镶嵌着琉璃珠,据说在初一、十五的月色下能映出昔日古寺前戏楼的影子。石座前新插的三炷香还在冒烟,橙红的火星明明灭灭,像谁不肯熄灭的记忆。

"当年它守着山门,左边是尖山子,右边是坝子沱湾。"老人的手指在空中划出弧线,将五岭山圈成一个半弧形的臂弯。我们站在山冈东南麓,脚下散落着青灰色的条石,野草从石缝里钻出来,在风中摇晃着细碎的白花。"你看这地势,"彭明章突然压低声音,"龙盘凤舞,竹露烟霞聚散在晨昏——元时的和尚就是被这景致勾住了脚。"

元朝的金堂寺该是什么模样?或许只有石狮子前爪下的那块灯杆石记得。条石中央的圆孔里还残留着烧焦的木痕,彭明章说那是民国时三丈高的灯杆留下的印记。"每晚戌时,寺里的哑巴僧就会爬上去点灯。"他仰起头,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光亮,"油灯用菜籽油,灯芯是裹了蜡的棉线,光照到沱湾的稻田,照到尖山子的茶林,连乌江的渔船都能看见。"传说灯光所及之处,蝗虫不入境,瘟疫不上门。

记忆里的民国光影开始变得鲜活。700多平米的四合院顺着山势铺展,像一匹展开的锦缎。"山门是两层楼阁,底下走轿,楼上唱戏。"彭明章突然站起来,在乱石堆里踏出舞步,"我八岁那年来看《目连救母》,木雕的藻井从八个角往中间盘,龙嘴里含着金珠,戏台上的花旦一甩水袖,金珠就跟着颤。"他的手掌在空中虚虚一托,仿佛还能摸到当年冰凉的石栏杆。

穿过想象中的天井,观音殿的鎏金光芒从历史深处透出来。两米高的石雕观音像披着千佛袈裟,衣褶雕得栩栩如生。"文殊的青狮爪子下踩着云纹,普贤的白象鼻子能绕三个弯。"老人蹲下身,用手指在地上划出长方形的神台,"整块青石凿的!四个角雕着托塔天王,肌肉一块一块的,像是真的在用力。"1943年的春天,他曾偷偷溜进殿里,在观音像的莲花座下塞了块红绸,求菩萨保佑生病的妹妹。"后来妹妹真的好了。"他摸着石狮子的鬃毛,像是在抚摸菩萨的衣袂。

玉皇殿在记忆的最高处。两层楼阁的飞檐翘角上挂着铜铃,风一吹就能响遍整个山谷。"底层供玉皇大帝,王母娘娘的凤冠上镶着夜明珠,李老君的拂尘是真马尾做的。"彭明章突然压低声音,"最奇的是还供着孔圣人,穿长袍戴方巾,和神仙们并排坐着。"他十岁那年爬上二楼的藏经阁,偷看过蓝布包裹的经书,"字是竖排的,纸发黄,油墨味混着檀香,一辈子都忘不了。"

石狮子的基座突然传来窸窣声,一只蜥蜴从石缝里窜出来,尾巴在阳光下划出银亮的弧线。彭明章的目光追着蜥蜴,落在远处一片玉米地:"1950年后,先是贫农团住着,后来梁桷烂了,瓦也掉了,就塌了。"他从布袋里掏出个油纸包,里面是三块绿豆糕——这是他给"观音菩萨"带的供品。"木料被拆去盖仓库,石碑砸碎铺路,就剩这石狮子,不知怎么就搬到这了岩壁。"

山风掠过岗顶的松林,发出呜咽般的声响。彭明章把绿豆糕掰碎了撒在石座前,又给那三炷香添了些新的。"前几年有城里人来拍照,说这是元代的狮子。"他嘿嘿笑起来,"它才不是石头呢,它是活的——你看它爪子下的香灰,总有人来烧香。"

夕阳把石狮子的影子拉得很长,像一道凝固的叹息。我突然发现它的眼睛里似乎有水光——或许是山雾,或许是彭明章没擦干净的泪痕。当我们转身离开时,身后传来极轻微的声响,仿佛是谁在石缝里藏了六十年的铜铃,终于忍不住轻轻摇晃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