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南省新晃、芷江、靖州、通道四个自治县乡镇村庄名字由来文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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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湘西的大山里走了几天,我手里捏着几张皱巴巴的纸,上面记着好不容易才确认下来的东西。关于怀化那几个侗乡苗寨的村名故事,能板上钉钉、写在正经八百老文书里的,实在少得可怜。翻来覆去,最后能让我心里踏实的,只剩下两行字:

通道侗族自治县,名字是宋朝那会儿皇帝给改的。崇宁二年,公历1103年,朝廷说要“开边功”,把通往广西贵州的道给凿通理顺,就把原来的“罗蒙县”改叫“通道县”了。

靖州苗族侗族自治县,名字也是同一年,同一个皇帝给的。原因是当地有个叫杨晟臻的首领归顺了朝廷,皇帝一高兴,也可能是图个吉利,取“安靖”的意思,把“诚州”改成了“靖州”。

白纸黑字,清清楚楚,出自《宋史·地理志》。就这点东西。

我坐在一块大青石上,听着山下溪水哗哗地流,心里有点空落落的。跑这么远,钻这么深的山,难道就为了确认九百多年前皇帝老儿的两道政令?那些活生生的寨子呢?那些一听就带着烟火气、带着老祖宗眼神的地名呢?像“伞寨”、“地笋”、“芋头”、“皇都”……老人们讲得有声有色,可一深究,故事都藏在歌谣里、族谱里、火塘边昏黄的记忆里,就是找不着一纸能顶得上《宋史》分量的公文。

风从山谷里吹过来,带着树叶和湿土的味道。我忽然觉得,我好像弄错了什么。我来山里,是来找“名字”的。但我找的,究竟是钉在历史墙上的、那个唯一正确的“命名许可”,还是这名字活在人们口耳心里、那一代代温热绵长的“回响”?

一、源头那滴水:当“通道”不只是路

就先说说“通道”吧。

在官方文书上,它是个动词的完成状态,是“道路已被开通”的政治宣告。它冷静、果断,带着拓边置县的权威。可你站在双江镇的桥上,看着脚下的坪坦河和马龙河汇流,看着河两岸密密匝匝的吊脚楼,你知道,事情远不止如此。

对于当年在这片山水间“依山而居、傍水而栖”的侗家先人来说,“通道”首先不是皇帝的命令,而是生存的必须。山那么高,林子那么密,没有“道”,寨子和寨子就是孤岛。所以,他们的“道”,是赤脚踩出来的山径,是木排划出来的水路,是歌谣对出来的情路,是鸡毛信传出来的盟约路。宋朝的官兵来开“官道”,铺的是统治的基石;而侗乡人世世代代在开辟的,是生命的网络。

这个叫“通道”的地方,真正的灵魂,或许就在这双关里。一条是自上而下、用来管辖的“通道”;另一条是自下而上、用来生活的“通道”。两条道在这里重叠、交织,历史就变得立体了。地名不再是一个扁平的标签,它成了一个深邃的入口,钻进去,能听到马蹄声和牛铃声的交响,能看到官文告示和款约碑刻的映照。

这么一想,“通道”二字,忽然就从史书里那干巴巴的两个字,变得血脉充盈起来。它不再是结论,而是开始。它引出的问题是:在这条被官方命名的“通道”两侧,那些像星辰一样撒落在山坳河谷的寨子,它们又因何而被呼唤?

二、寻找“无名”之名:乡村里的“著名”行动

就在我有点茫然的时候,听县里的文化馆老吴说,他们正在搞一个事,叫“乡村著名行动”。这名儿挺有意思,“著名”,就是给乡村“正名”,把每个村、每座桥、每口井的名字叫响、立稳。

我跟着老吴跑了几个人事。在坪坦乡,他们正在给一条条青石板路挂牌子。那些路名真有意思,“外婆踩歌路”、“银匠打尖巷”、“酸鱼飘香弄”……没有一个是来自古籍典故,全是从老人嘴边“挖”出来的生活。一个正在绣花的阿婆说:“这条路上,以前后生家去姑娘家走寨,都要对着歌过去,脚步踩着歌的拍子,可不就是‘踩歌路’么!”

在陇城镇,工作人员围着一座老风雨桥忙活。这座桥大家一直叫“寨头花桥”,可到底有多老?谁修的?说不清。他们请来了寨子里最老的歌师,在桥头摆上米酒、酸肉。歌师闭着眼,用侗语吟唱起来,那调子古老苍凉。歌里唱的是百年前,寨子发了大火,又遇山洪,是当时一个叫“石公”的掌墨师傅,带着四乡八寨的乡亲,捐木捐工,重新架起了这座桥,让两岸重新连通。唱到最后,歌师睁开眼,笃定地说:“这桥,该叫‘石公感恩桥’。”

那一刻,我心头一震。

我们之前苦苦追寻的,是那个“第一个”命名者,是那个可以被钉在时间起点的“史实”。但老歌师的吟唱让我明白,一个地名真正重要的,往往不是它“出生”时那一声啼哭,而是它后来“活”出来的那一身骨血与魂魄。“石公感恩桥”,这个名字的由来,或许永远找不到一份光绪年间的修建文书来证明,但这座桥百年来承载的“感恩”与“联通”的社区精神,却在歌谣里、在使用中,被夯得实实在在。

这大概就是“乡村著名行动”最深的意义:它不是在考古,它是在“续谱”。它承认那些散落在口传、习俗、集体记忆里的名字解释,只要这解释被社区共同认可,凝聚着地方的伦理与情感,它就是真实的,就是值得被书写、被树立起来的“正名”。这是一种对民间叙述的庄严肯定。

三、名字如树,生长在精神的土壤里

跟着他们跑得越多,我原先那种非要在“文献确切”与“民间传说”间分个黑白的焦虑,慢慢淡了。我开始用一种“生长”的眼光,去看待这些地名。

就拿那个最有名的“皇都侗寨”来说吧。学者们倾向于认为,它是“黄土”的雅化或谐音,跟皇帝没关系。可是,你走进寨子,听听老人们怎么讲。他们会指着寨子风水最好的那块地说,古时候有夜郎国的王子路过,被这里的山水人情留住,许诺要在这里建都。所以叫“皇都”。

你说,哪个说法更“真”?

从考据学上,“黄土”变“皇都”更可能。但从精神上,“王子许诺建都”的故事,显然包含了侗家人对自己家园最深的热爱与自豪——“我们这里,好到连王子都想留下当都城!”这个名字的故事,不再是对历史的追溯,而是对自身价值的宣言和期许。这个名字,就这样在现实的土壤与理想的阳光间,生长成了一棵枝叶繁茂的大树。

同样的,还有“芋头侗寨”。有人说,是因为山形像个芋头。但寨子里流传的建寨传说,是杨家先祖跟着一只猎狗,狗在一棵芋头旁停下不走,人们便认为这是天意,在此定居。你看,“芋头”从一个单纯的形象比喻,生长为一个包含“天命所归”、“追随灵物”的迁徙与定居的神圣叙事。名字的根,扎进了家族认同的深层土壤。

我忽然懂了。我们或许永远找不到一份朝廷公文,说“准予某某寨命名为‘皇都’或‘芋头’”。但这个名字,就像一颗种子,被先人撒进生活的泥土。几百年间,它发芽、抽枝、长叶,树干里缠绕着迁徙的路线,树冠上凝结着集体的记忆,年轮里刻录着对自然的理解、对生活的愿望。这棵“名字之树”本身,就是一部活着的地方史,一部无需文字记载的精神族谱。

那些我们暂时无法用“绝对精准”的文献去锚定的村名故事,并非没有价值。相反,它们以另一种更生动、更坚韧的方式存在着。它们存在于鼓楼里火塘边讲述的夜晚,存在于节日祭祀时吟唱的祭词里,存在于母亲教孩子认家时指认的山川形胜中。它们是这个社区共同呼吸的一部分,是文化血脉里流动的细胞。

四、守护者:在消逝之前,记住回响

那天傍晚,我在通道县一个叫“地坪”的寨子,遇见了一位真正的守护者。杨公,八十多岁了,是寨子里最后几位能完整唱诵“祭萨”古老歌辞的人。

“萨”是侗族共同信奉的始祖母神。杨公说,他们寨子叫“地坪”,就是因为萨岁当年在此划出一块平地,安顿先民。他带我去看寨子中心的“萨坛”,那是一个用石块垒砌的圆形土台,朴素得近乎简陋,却是一寨精神的圆心。

杨公蹲在萨坛边,用枯瘦的手掌抚过石板,轻声哼唱起来。那歌声苍老、沙哑,像从大地深处渗出来。他唱萨岁开天辟地,引水造田;唱祖先如何沿着都柳江迁徙,哪座山可以安家,哪条河里有鱼;唱寨子里的古约——“砍树要留根,捕鱼不捕仔,待人要真心”。

没有一句提到“地坪”这个地名。但整首长歌,分明就是“地坪”这个地名最恢宏、最生动的注脚。这个名字,不是凭空来的,它从萨岁的神话里来,从迁徙的史诗里来,从与自然共处的古老盟约里来。杨公守护的,哪里只是一首祭歌?他守护的,是“地坪”这个地名背后,那一整套关于世界从何而来、族人何以在此、人又当如何生活的根本叙述。

太阳快要落山了,余晖把萨坛染成金色。我问杨公,年轻人还学这些吗?他摇摇头,又点点头:“记性好的伢子,也有。我慢慢教。名字忘了,歌忘了,寨子就空了,魂就散了。”

我看着他,仿佛看到了“乡村著名行动”最古老也最核心的形态。政府挂牌立碑,是外在的、固化的守护;而像杨公这样的人,他的记忆、他的嗓音,才是地名文化活生生的载体和传承的火焰。他们的存在本身就在证明:一个地方的精神,就栖息在关于它的故事和歌谣里。守护地名,归根结底,是守护这份精神不灭的回响。

五、结语:溪流奔向大海,根脉深连泥土

离开湘西的那天,我又去看了那条叫“通道”的河。河水依旧哗哗地流,执着地奔向山外的沅江,汇入洞庭,融入长江。这多像那些被官方记录的名字,它们有着清晰的源头和流向,是历史主干道的一部分。

但我也想起了山涧里无数条无名的小溪。它们从石缝里渗出,在落叶下潜行,时隐时现,你很难说清它具体发源于哪块石头。可正是这无数涓滴,涵养了整片森林,最后也汇入了大河。

那些遍布山野的村寨之名,以及它们丰富却“难以精准考证”的由来故事,就是这文化的无数涓滴。它们或许没有列入正史的“源头”,但它们在自己的山谷里流淌了千百年,滋养了一方独特的生灵与文化。

“通道”与“靖州”,是历史的骨干,是文化的溪流主干,告诉我们从何处来。

而“伞寨”里那把虚拟的伞,“皇都”里那个未必来过的王子,“芋头”边那只决定性的猎狗,“地坪”上萨岁划出的圆圈……这些生长在民间的叙事,则是文化的毛细血管,是精神的根须网络。它们告诉我们,我们是谁,我们何以成为我们。

寻找地名的由来,最终或许不是为了找到那个唯一正确的答案,而是去聆听这个名字在时光长廊里激起的重重回响——权威的回响、社区的回响、信仰的回响、生存智慧的回响。这些回响交织在一起,才构成了一个地方独一无二的和声。

溪流总要奔向大海,那是它的使命。而根脉,必须死死抓住泥土,那是它生命的依据。地名的故事,就是这“奔向”与“抓住”之间,全部的张力与诗意。能听到这曲和声,这趟寻访,才算没白来。